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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可先：衢州烂柯山唐代组诗的刻石流传与艺术表现
发布时间：2026-10-09 14:57:59
来源： 文史知识
作者：胡可先
烂柯山因晋代王质观棋烂柯的传说闻名，是衢州最著名的名胜景点。历代很多文人都驻足于烂柯山，如唐代孟郊、皎然、耿湋、项斯、信安王李祎，宋代朱熹，元代萨都剌，明代王元逵、米万钟，清代戴名世等，都留下了辉映千载的诗篇。这些题咏名篇构成了烂柯山特定的文学史和绚丽的风景线。在历代题咏烂柯山的诗篇当中，唐代刻石的组诗具有特殊的文学意义和文化内涵。
一 《游烂柯山》组诗先后继唱而同刻一石
衢州烂柯山诗最值得重视的是元和七年（812）十二月刘迥等人的烂柯山诗石刻。其时薛戎为衢州刺史，将刘迥、李幼卿、李深、谢勮、羊滔等五人之诗以及自己所作的烂柯山诗刻之于石。宋陈思《宝刻丛编》卷一三衢州引《复斋碑录》云：“《唐游石桥序并诗》，序谢良弼撰，诗刘迥、李幼卿、李深、谢勮、羊滔撰，元和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清朱彝尊《曝书亭集》卷四九《跋石桥寺六唐人诗》：“右唐刘迥、李幼卿、李深、谢勮、羊滔、薛戎诗各四首，刊成二碑，留石桥寺。嘉靖中尚存。都御史江山赵镗修府志，具录之。”因为石刻明代以后已经不存，现在可见者只有各种典籍收录的六组二十四首诗，谢良弼的诗序也已不存。
《全唐诗》卷三一二刘迥诗题注：“按此诗见《信安志》烂柯山石刻，并见者，李幼卿、李深、谢勮、羊滔、薛戎五人，或一时同咏，或先后继唱，皆列于后。”此注中记录了六位作者，因为六位作者的《游烂柯山》诗同刻于石，故而被怀疑为“一时同咏”或“先后继唱”之作。但近年《李幼卿墓志》的发现，可以确证这组六位作者的诗歌并非“一时同咏”。因为刻石时间是元和七年十二月，正是薛戎担任衢州刺史时，而此时李幼卿已卒三十五年。而薛戎诗是元和七年所作，与前五人之诗一同刻之于石的。
柯山书院旧址与烂柯山
我们再考察组诗作者履迹衢州的情况。先看李深。常衮有《授李深兵部郎中制》：“朝议大夫、前守衢州刺史、赐紫金鱼袋李深……可守尚书兵部郎中。”记录了李深由衢州刺史内迁兵部郎中。据新旧《唐书》的《常衮传》，常衮于宝应二年（763）选为翰林学士，永泰元年（765）迁中书舍人，大历元年（766）迁礼部侍郎，仍为学士。知其宝应二年后至大历初期都可以撰制。李深为衢州刺史当在大历初。再看李幼卿。幼卿为衢州刺史，只有新出土的《李幼卿墓志》有记载：“乾元二年，自秘书郎授殿中侍御史、淄青节度判官。后兼江州长史、知州事。从殿中又权判信州，知衢、饶、信已来，水陆运潭州、婺州。既拜而改，因赐紫金鱼袋。广德二年，授饶州刺史。”知其为衢州刺史在广德二年（764）之前。按其次序应该在李深之前。再看薛戎，《嘉泰吴兴志》卷一四郡守题名：“薛戎，元和八年十一月三十日自衢州刺史授。”知其元和八年十一月前担任衢州刺史。参以《宝刻丛编》所引《复斋碑录》题款“元和七年十二月十二日”，知其元和七年即在衢州刺史任上。再看刘迥，虽然难以找出他在衢州的行迹与诗歌相参证，但据《全唐文》卷五二○梁肃撰《刘迥墓志铭》，他是天宝中登进士第，其生活年代较李幼卿等人为早，根据《宝刻丛编》对于五位作者的排列，刘迥最先，故这一石刻之诗也以刘迥最早。谢勮仕历难以确考。羊滔，《全唐诗》卷三一二小传：“羊滔，泰山人。大历中宏词及第。”其仕历较晚，故石刻组诗也排在最后。
综合对石刻中三位曾经担任衢州刺史的作者的考察，以没有担任过衢州刺史的作者经历参证，可以确定这一刻石之诗属于“先后继唱”的性质。其时间跨度约在唐代宗宝应元年（762）至唐宪宗元和七年（812）五十年时间。
二 《游烂柯山》组诗的总体构架
《游烂柯山》组诗曾经刻石，而后代其石不存，仅有文本传世。组诗四首，收录这组诗歌者主要是地方史志和文学总集。
地方史志载组诗者有《弘治衢州府志》卷一三、《天启衢州府志》卷一四、《康熙衢州府志》卷三、《民国衢县志》卷一七等；文学总集载组诗者有《唐音统签》卷八三四、《全唐诗》三一二等。总集的来源也当本于方志，盖《唐音统签》卷八三四引《信安志》云：“按迥诗见《信安志》烂柯山石刻，同作者刘迥、李幼卿、李深、谢勮、薛戎五人，或一时，或先后宦其地，皆不可考。”
就渊源而言，《游烂柯山》组诗是对烂柯山传说的吟咏。烂柯山传说的核心是王质入山观仙人对弈。《说郛》卷五九引晋虞喜《志林》云：“信安山有石室，王质入其室，见二童子方对棋。看之，局未终，视其所执伐薪斧柯已烂朽。遽归，乡里已非矣。”梁任昉《述异记》卷上云：“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 ’质起，视斧柯烂尽。既归，无复时人。”但组诗中的《石室二禅师》，唐前传说中找不到依据，而与开元中信安王李祎在烂柯山石室中建置烂柯观棋雕像有关。清阮元《两浙金石记》卷二载韦光辅《刺史韦公镌外祖信安郡王诗记》云：“昔晋代有樵人王质于石桥下逢二仙弈棋，偶阅终局，柯烂而返，已时移百年。……圣唐开元中，天枝信安郡王再临斯郡……根其灵踪，将示摭实，乃斫木为局，雕木为仙，对弈森然，若峙真侣。”故而组诗中的《仙人棋》和《石室二禅师》二题实际上是吟咏信安王“雕木为仙”的形象的。
就时间而言，《游烂柯山》组诗刻石是从代宗宝应元年至宪宗元和七年五十年间的诗作。而作者的年代顺序是《复斋碑录》和《曝书亭集》所载的刘迥、李幼卿、李深、谢勮、羊滔、薛戎六人的先后顺序。
就作者而言，诗的作者刘迥最早，应该是刘迥最先创作四首组诗，奠定了格局，后面五位作者依样继唱。这六组诗，方志多置于“诗文”当中，难以看出石刻的痕迹。惟《民国衢县志》卷一七置于“碑碣志”二“名山”类别，顺序为“刘迥游烂柯山四首”“李幼卿”“李深”“羊滔”“薛戎”“谢勮”。每位诗人都先录诗作，再以小字标明诗题。尚能由此推断原来石刻的情况，只是将薛戎和谢勮的时间先后颠倒了。《全唐诗》分列于六人名下，只有刘迥诗有诗题，这也说明诗的体制是刘迥奠定的。陈尚君《唐五代诗全编》卷三六三收录六人的组诗，每组诗都补上了诗题，应该是恢复了原貌。
烂柯山丹霞奇观：天生石梁
三 《游烂柯山》组诗的景物书写
《游烂柯山四首》共六组，每组四首，分别是《最高顶》《石桥》《仙人棋》《石室二禅师》，描写烂柯山的四个方面，而六位作者各自的四首诗所吟咏的对象又是一致的。故而这样跨度为半个世纪的前后联唱，无疑是衢州文学史和文化史上的重要活动。
每组诗的第一首《最高顶》侧重于烂柯山的总体描写。如刘迥诗云：“白云引策杖，苔径谁往还。渐见松树偃，时闻鸟声闲。豁然喧氛尽，独对万重山。”前四句描写山景，后两句因景抒情。作者独自拄杖，对着白云，进入了人迹稀少、覆满青苔的山径。缓步前行，望见枝干横斜的苍松，听到啼声悦耳的鸟鸣。独自一人面对万重高山，心中的烦忧被荡涤一空。
描写景物的线索是移步换景，由引杖进山，到渐见松树、时闻鸟声，再进入万山深处。诗中借助“白云”“苔径”“松树”“鸟声”“重山”等清幽的意象，表现内心的清静恬淡，所见万重山景，所感心旷神怡。表现手法也以动衬静，如“时闻鸟声闲”；由景生情，如“豁然喧氛尽”。达到的效果是人与自然融为一体。再如李幼卿登上烂柯山最高顶，写出了“迥升烟雾外，豁见天地心。物象不可及，迟回空咏吟”的诗句，不仅表现出烂柯山奇峰耸翠、天地宏阔的景象，而且融入了对山水之美的赞叹和人生命运的思考。
每组诗的第二首《石桥》是专门描写石桥的风景。烂柯山石桥属于丹霞地貌形成的奇观，是一座雄伟奇特的天生石梁，横卧于山顶绝壑之上，横跨峡谷，气势恢宏。李幼卿《石桥》诗云：“巨石何崔嵬，横桥架山顶。傍通日月过，仰望虹霓迥。圣者开津梁，谁能度兹岭。”前四句描写石桥之景：巨石崔嵬，桥架山顶，日月之行，傍桥而过，望如虹霓，高迥入云，如入一片仙境。后两句由景入理：遥想上古圣贤架设津梁，开通道路，否则凡人哪能翻越这样高峻的山岭。全诗通过山路奇险、行路艰难的描绘，隐喻圣贤境界的高远与难以企及。再如刘迥《石桥》中的“石桥架绝壑，苍翠横鸟道”，描写石桥的高危；“霓裳倘一遇，千载长不老”，表现对仙境的向往与美景的渴望。又如羊滔《石桥》中的“亘壑蹑丹虹，排云弄清影”，“亘壑”“丹虹”“排云”“清影”表现山中奇景；“路期访道客，游衍空井井”，点出修道主题，也是由景入理的佳笔。
民国老照片上的“天生石梁”
四 《游烂柯山》组诗的人物书写
如果说《游烂柯山》的每组诗前二首《最高顶》《石桥》重在写景的话，其后二首《仙人棋》《石室二禅师》则重在写人，表现仙人弈棋和禅师对弈的情景。
刘迥《仙人棋》云：“灵境偶一寻，洞天碧云上。烂柯有遗迹，羽客何由访。日暮怅欲还，晴烟满千嶂。”诗是叙写仙人弈棋的传说。作者偶然探寻深山的灵妙之境，不觉来到了碧云之上的洞天福地。烂柯山还留下了古老的遗迹，而已经难以找到寻访那羽化仙人的路径。惆怅之中已经夕阳西下，只见晴天的空中烟雾仍然笼罩着千山万嶂。这首诗着重营造出仙人弈棋的神秘氛围，让读者去体会去感受，显得仙人弈棋更加神秘，更显奇妙。全诗将寻仙之喜悦、不遇之遗憾、归去之惆怅，融于“灵境”“洞天”“碧云”“晴烟”“千嶂”的山水意象之中。既有对时空永恒的追求，又有对人事沧桑的感慨，同时将山水诗和游仙诗的风格融合在一起。李幼卿的《仙人棋》则是直接描写仙人弈棋的情景：“二仙自围棋，偶与樵夫会。仙家异人代，俄顷千年外。笙鹤何时还，仪形尚相对。”诗说在二仙弈棋之时，偶与樵夫相会。而仙界与人间时序迥异，仙人弈棋片刻之间而人间已过千年，仙人已去而踪迹难寻，只有石上对弈的身影宛然在目。这样将仙界弈棋的传说写实了，同时又隐喻对仙界永恒、人世短暂、生命流逝的感慨。
每组诗的最后一首是《石室二禅师》，“石室二禅师”是烂柯山石室中的两位无名高僧，也是烂柯山“四仙迹”之一。如谢勮《石室二禅师》诗云：“仙僧会真要，应物常渊默。惟将无住理，转与信人说。月影清江中，可观不可得。”诗言高僧内心已悟透禅理，外在却表现得深沉静默，他只是将“心无所住”的禅理，向信奉佛法的人言说，这好像明月倒映在清澈的江水之中，看得见却得不到。作者游烂柯山，从寻迹到悟心，表明真正的仙境并不在世外，而在每个人的内心。尤其是最后两句，以佛法的水月之喻结束，表明真理既无处不在，又不可言传。由上一首《仙人棋》到这一首《石室二禅师》，是由仙迹到禅理的升华。如果说前面一首《仙人棋》是山水诗与游仙诗风格的融合，那么这首诗就是山水诗与禅理诗的融合。这说明到了中唐时期，烂柯山王质遇仙的道家仙迹已与唐代盛行的佛教禅修融而为一。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26年第9期（南孔文化专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