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人对二乔的印象,始于杜牧《赤壁》里的名句: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一句假设,让两位女子与铜雀台绑定成了千古典故。
《三国演义》第四十四回又把这段戏说推到极致:诸葛亮故意在周瑜面前诵《铜雀台赋》,点出“揽二乔于东南兮”,称曹操南下正是为夺二人,周瑜当即怒而决意抗曹。
诗、戏曲、小说层层加码,二乔的名声越传越广。


貂蝉的形象,几乎全是后世创作出来的。
《三国志・吕布传》里只提了一句:吕布在董卓手下当差时,和董卓的侍婢私通,总怕事情败露,心里一直不安。这个侍婢没有姓名,没有样貌,更和王允的连环计毫无关系。
真正让吕布起反心的,是董卓暴躁的脾气 —— 曾因一点小事就拔手戟掷向吕布,吕布躲了过去,心里早有怨怼。私通侍婢的心虚加上积怨,才让王允的策反成了功。
“貂蝉”这个名字,还有连环计、凤仪亭的完整故事,要到元代《三国志平话》和杂剧中才成型,一步步演成了今天家喻户晓的版本。
蔡文姬的名字,《三国志》里完全找不到,她的传记在《后汉书・列女传》中。她是蔡邕的女儿,名琰,字文姬,先嫁卫仲道,夫亡归家;兴平年间被胡骑掳走,流落南匈奴十二年,生下二子。曹操念及与蔡邕的交情,惋惜他没有子嗣,便用金璧将她赎回,改嫁董祀。
后世把“文姬归汉”渲染成一段传奇,正史里的记载却很平实。董祀后来犯法当死,文姬蓬头赤脚去见曹操求情,言辞恳切:明公厩中马万匹,虎士成群,何必舍不得一匹快马,不去救一条将死的性命?曹操被她说动,赦免了董祀。她还曾凭记忆默写古籍,文字毫无错漏,可见才学过人。
《后汉书》存了她两首《悲愤诗》,广为流传的《胡笳十八拍》则晚至宋代才出现,作者真伪至今尚无定论。

在《三国志》的女性里,武宣卞皇后的传记算是最完整的。她是曹丕的母亲,出身倡家,二十岁时被曹操纳为妾。
董卓之乱时,曹操微服东出避难,袁术传来他的死讯,身边的随从都想散伙。卞夫人站出来拦住众人:
曹君吉凶未定,今日各自散去,他日若他平安,我们有何面目相见?就算真有灾祸,一同赴死又何妨?
众人被她说服,留了下来,替曹操保住了根基。
丁夫人被废后,卞夫人成为继室,曹操把失去母亲的子嗣都交给她抚养。裴注里提到,从前丁夫人作为正室待她并不宽厚,她得势后却反而常接济丁夫人,待之以礼,这份气度正史正文并未收录。
曹丕被立为太子时,身边人都劝她大行赏赐,她却很平静:魏王只因曹丕年长才立他为嗣,我能免去教导无方的过错就已万幸,何来赏赐的道理?曹操听闻后十分赞赏,称她“怒不变容,喜不失节”,是最难能可贵的品性。
还有件小事流传很广:曹操得几副名贵耳饰,让她先挑,她选了中等的,说“取上者为贪,取下者为伪”。黄初四年,卞太后去世,与曹操合葬高陵。

辛宪英的事迹,全部出自裴松之注引的《世语》,源头是她外孙夏侯湛为她写的家传。虽是私家记载,却写得生动鲜活。
曹丕刚被立为太子时,曾抱着辛毗的脖子得意地问:“辛君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辛毗回家跟女儿宪英说起这事,她却叹气:太子是要承继宗庙、主持国政的人,本该心怀忧惧,如今反倒喜形于色,魏国恐怕国运不长。
高平陵之变时,她的弟弟辛敞是曹爽的参军,城门紧闭,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城投奔曹爽,来问姐姐的意见。宪英分析局势后告诉他:守职是人之大义,你跟着众人走便不会错。辛敞听从建议,事后才庆幸自己没亏了大义。
后来锺会伐蜀,要带她儿子羊琇同行,她预感锺会有异心,拦不住便叮嘱儿子:军旅之中,能保你周全的,唯有仁恕二字。最终羊琇果然平安归来。
魏文帝曹丕的甄皇后,正史正文记载极简,只说冀州平定后,曹丕在邺城纳了她,十分宠爱。但裴松之的注里,记下了两种不同的破城相遇细节。
《魏略》里写,邺城破后,曹丕入袁绍府,甄氏伏在婆婆刘夫人膝上,刘夫人自缚请罪。曹丕让刘夫人不必如此,叫甄氏抬头,见她容貌绝俗,当即称叹。《世语》的版本则是甄氏披发垢面,躲在刘夫人身后,曹丕亲手撩起她的发髻、擦去尘土,才见了真容,刘夫人事后松了口气,说这下不用死了。
更有戏剧性的是《世说新语》的说法:曹操破城后本想召甄氏,却被儿子曹丕先一步带走,曹操只能无奈道“今年破贼,正为奴”。

后世常把她和《洛神赋》绑定,称她为“甄宓”。《洛神赋》本是曹植咏洛水女神宓妃,抒发失意;唐代李善注引杂记,才生出曹植感念甄氏而作《感甄赋》的说法。学者多不采信,曹丕纳甄氏时曹植仅有十三岁,此事不见于《三国志》与裴注,属于后世附会。甄氏最终在黄初二年被赐死,葬于邺城。
刘备的孙夫人,正史里只称“孙夫人”,没有留下名字。后世演义里的“孙仁”,其实是她庶兄孙朗的别名;“孙尚香”这个广为人知的名字,更是近代京剧才定下来的。
名字虽多是虚构,她的性情却和正史记载差得不远。《三国志・法正传》写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身边侍婢百余人都持刀侍立,刘备每次进她的房间,心里都惴惴不安。诸葛亮甚至把她与曹操、孙权并列,称刘备在公安“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足见她的威慑力。
这场政治联姻,《先主传》只记了“进妹固好”四个字。建安十六年孙权派船接妹妹回吴,她想带走刘禅,被赵云、张飞勒兵截江拦下。
孙夫人在正史里反复出现,留下的记载也不过这几笔。再往后,就轮到小说家登场。比如祝融夫人连原型都没有:善使飞刀、火神后裔,都是《三国演义》里的写法。
演义给这些女子添了许多曲折故事,《三国志》正文却只简单记下她们在乱世中的身份。她们的性情、见识,大多散见于裴松之的注里。
所以我们熟悉的她们,一部分来自史料,一部分是后人慢慢附会出来的,虚实相伴,一直传到今天。

《三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