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后来的语言学名家赵元任十五岁,来到南京,进入江南高等学堂。此时科举废止已两年,新式教育正在迅速展开:英文要默写、朗读,数学已经学到代数、几何、三角,课程中还有历史、图画、物理,后来他又选修了德文。
然而,到了国文课,课堂里仍回响着旧日的读书声。赵元任后来回忆:
“国文课程颇为高深,我们念的是《古文辞类篹》。”
赵元任后来还回忆,从常州高小到南京求学,读《古文辞类篹》时仍是“打起腔来念”。
一边是英文、代数、物理,一边仍在诵读一部乾隆年间编成的古文选本。科举已经废了,这本书为什么没有随旧式教育一起退场?
古文训练本就不只为了应试。科举废止以后,其中训练的论事、叙事与组织文章的能力,仍能进入策论、报章乃至西学翻译等新的表达领域。《古文辞类篹》也由书院走进新式课堂。它留下的,不只是七百余篇名文,更是一套读文章、辨文章、学文章的门径。

一部为后学而编的“古文课”
姚鼐少时从伯父姚范、同乡刘大櫆“闻古文法”。四十四岁辞官南归后,他长期主讲于梅花、敬敷、紫阳、钟山等书院。到扬州讲学时,又有“少年或从问古文法”,于是将平生“所闻习者,编次论说”。
他后来称,读此书“阅之便可知门径”。
姚鼐(1732—1815),清代著名学者、桐城派的实际开创者
这条门径,首先从“辨类”开始。
全书共681题、719篇,分为论辨、序跋、奏议、书说、赠序、诏令、传状、碑志、杂记、箴铭、颂赞、辞赋、哀祭十三类。这些名称看似古奥,其实各有用途:辨析事理,有论辨;陈说政事,有奏议;朋友答问论学,是书说;记录人物,有传状、碑志;山川亭台、书斋旧事,则可归入杂记。
而姚鼐分类,又不只看篇题。韩愈《伯夷颂》名为“颂”,却收入“论辨”;《祭鳄鱼文》有“祭”字,却列入“诏令”。因为他更看重文章究竟为何而作、用在何处。所以他在《序目》中说:
“文无所谓古今也,惟其当而已。”
先辨其类,再知其法。《古文辞类篹》为后学指出的门径,也正从这里开始。
七百余篇,见一脉文章源流
《古文辞类篹》的选文并不求历代均衡。仅唐宋八大家之文就有四百余篇,占全书半数以上;明代尤重归有光,清代则以方苞、刘大櫆为主。取舍之间,已经显出鲜明的文章标准。
《古文辞类篹》书影,清末朱丝栏抄本,国家图书馆藏
耐人寻味的是,这样一部以唐宋古文为重心的选本,却又用了相当大的篇幅收录辞赋。“辞赋”“哀祭”两类中,共有辞赋七十八篇;不仅有屈原、宋玉、汉赋,连晋宋辞赋也在其中。
姚鼐在《序目》中解释说:“辞赋类者,风雅之变体也。”又称晋宋辞赋“犹有古人韵格存焉”。
可见,他选辞赋,看重的并不只是华丽辞藻,更在其中的声情、气韵与寄托。也因此,《古文辞类篹》并不是一部狭义的散文选本。书名中的“辞”,正是把文章的声音、文采与气韵也一道纳入其中。
在这些不同体类、不同作者之间,《古文辞类篹》呈现出姚鼐所理解的文章源流。从这个意义上说,《古文辞类篹》本身,就是一部文学史。
从中年到晚年:圈点中的文章判断
翻到《古文辞类篹》的内页,最先映入眼帘的,往往是密密疏疏的圈点。所谓“圈点”,即古时选家用朱笔或墨笔在文章中对相关句子加圈加点,用此来提示读者注意此处文句之妙之要。
姚鼐自己很看重这种读法。他在《答徐季雅书》中说:“圈点启发人意,有愈于解说者矣。”又劝人借归有光评点《史记》临写熟读,以为“于学文者最为有益”。
中华书局《古文辞类篹》内页
更有意味的是,姚鼐的圈点也不是一次定下、终身不改。中年以后,他一直反复读这部书。近年学者比勘不同圈点本发现,欧阳修《岘山亭记》在其晚年评价明显提高;而归有光《项脊轩志》,晚年的批评却比中年更为严格,甚至留下“琢太多”“小说家”等语。
因此,这些圈点既是给后学的提示,也留下了姚鼐自己的阅读轨迹。
版本递嬗,圈点流传
姚鼐在世时,《古文辞类篹》尚未刊行,主要以钞本流传。他曾自言此书“于文章一事,有所发明”,却遗憾无力刊刻“以遗学者”。从姚鼐书信可知,当时已有钞本在门人友朋间传阅,他也曾劝友人钞录一部带回湖湘。
姚鼐去世后,《古文辞类篹》才陆续刊行。道光元年,门人康绍镛据其中年钞订本刊成“康本”;道光五年,吴启昌又据姚鼐晚年所授本刊成“吴本”,篇目有所调整,并删去圈点。
光绪二十七年,李承渊参校康、吴二本,又据姚氏后人所藏晚年圈点本增补圈识、施加句读,形成李氏求要堂本。此后吴汝纶、徐树铮、林纾等又相继评点、选评,使此书影响更广。
中华书局标点本以国家图书馆藏李氏求要堂光绪二十七年初刻本为底本。此本保存姚鼐晚年圈点、评语及李承渊句读,又经李承渊、萧穆、吴汝纶等参校,更便于呈现姚鼐晚年对《古文辞类篹》的整理与判断。
《古文辞类篹》的分量,并不只在这七百余篇选文,更在于姚鼐把分类、圈点、评语贯通起来,形成了一套有迹可循的文章学。
从一部书里看清古文的体类、源流与读法,《古文辞类篹》仍值得反复翻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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