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前说到,因《你真能读明白的世说新语》的书稿,团队和蒋宗许先生结缘,遂有了后来三全本《三国志》的合作。
这部书,于是也有很多新朋友问,到底是怎么个“读明白”法。
既然是循着《三国志》来的,三全君今天换一种线索,从三国人物角度,和大家一起来看看这部书——
翻到书末,有一份《世说新语人名指南》。按拼音排序,从阿巢、阿螭,一直到邹湛,密密麻麻近三百个主条。
三全君试着把其中属于汉末三国时期的人物圈出来,结果,有点意思:
把东汉末到三国的人物,归并一下,涉及三国时期的人物,还真不少,约有六十余位。
曹魏的最多,曹操、曹丕、曹植、荀彧、陈群、华歆、王朗、崔琰等纷纷在列。
司马氏,包括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
孙吴,则有孙权、孙策、顾雍、陆逊、陆绩、陆抗等等。
蜀汉阵营的很少,仅出现刘备、诸葛亮、庞统三位,其他大臣名将,都没有露面。
还有一大群,是汉末的群雄与名士:袁绍、刘表、祢衡、孔融、蔡邕……
那么多人气极高的武将,书中几近缺席,这一点,或因为刘义庆编《世说新语》,着眼于“名士风流”,看的是清谈、德行、容止、雅量,而武勇,不在考虑之列。
这一点,跟陈寿写《三国志》就不一样了,开国功业、行阵事迹,肯定是要大笔书写的。
《你真能读明白的世说新语》书末《世说新语人名指南》(局部)
曹操:和《三国志》里一样复杂
《世说新语》里的曹操,在人物的复杂多样这一点上,和《三国志》相仿佛。
容止篇中,他接见匈奴使者,自嫌貌陋,让崔琰代见,自己则握刀立在榻边。接见后,派人去问使者“魏王何如”,使者说魏王雅望非常,可床头捉刀人,才是真英雄。曹操听了,立刻派人追去把使者杀了。这一段,把他的多疑和狠决都写在了明处。
假谲篇中,又写他带兵行军,找不到水源,便对士兵说“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众人想到酸梅,口里生津,竟撑到了有水的地方——望梅止渴的出处就在这里。
捷悟篇,有一段解谜故事,特别精彩——不光是故事本身,还包括注释与评鉴。
故事说,曹操路过曹娥碑,碑背题着“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颇费解。杨修在旁,一看就想说出答案。曹操说你先别说,容我想想。走了三十里,曹操才想明白,叫杨修把各自的理解写下来对一对。杨修写的是:黄绢,色丝,是个“绝”字;幼妇,少女,是个“妙”字;外孙,女子,是个“好”字;齑臼,受辛,是个“辞”字——合起来为“绝妙好辞”。曹操写下来的,和他一字不差。曹操叹了一句,我的才比不上你,差了这三十里。
注里见功力的地方,一是在于拆字,最关键的“辞”字讲透了:
③辞:“受辛”两字合体作“辤”,为“辞”之异体。齑臼是承放辛辣调味品的器皿,故称“受辛”。
二是在于解释“乃觉三十里”:
④觉:通“较”。相差。
避免了误解为“觉悟”。
评鉴里有一段更好看:
曹娥碑在会稽郡上虞县(今浙江上虞),而曹操、杨修一生都未曾到此。《异苑》云为祢衡事,也不可尽信。应该是本有此传说,因为杨修聪明绝世,于是就安在了杨修身上,流于后世。
这段包含了三层信息:先以史实证伪,再举《异苑》把故事安在祢衡身上的异说,一并存疑,最后给出一个合理的传说流变解释。

诸葛亮:只有一次真出场
人名指南里,诸葛亮名下有四条:
诸葛亮(武侯) 方5、赏99、品4、排44
四条之中,只有《方正》第五则,是他本人出场:
诸葛亮之次渭滨,关中震动。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乃遣辛毗为军司马。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亮设诱谲万方,宣王果大忿,将欲应之以重兵。亮遣间谍觇之,还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黄钺,当军门立,军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这一则里,诸葛亮根据情报,一句断出对面的“老夫”是谁。全书中他这样露面,只此一次。评鉴则把这一则和《汉晋春秋》对读。后者所记诸葛亮的话是:“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照这一版,司马懿请战是演给军心看的,辛毗持节把门也不过顺水推舟,无所谓方正。所以蒋老师评说,这一条与其入《方正》,不如归《假谲》。
其余三条,诸葛亮都不在场,是被别人拿来评价或作为标尺。
《品藻》第四则说诸葛瑾、弟弟诸葛亮和堂弟诸葛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当时人编了句话:“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三兄弟分仕三国,一句里把诸葛亮的定位说得很微妙——“龙”,当然是赞誉,可放在“龙虎狗”的对照里,似乎是兄弟内部的等级排名。
那么,“得其狗”,是不是在贬低诸葛诞?且看评鉴,相当精彩:
关于这则的龙、虎、狗,清李慈铭为之义愤填膺,认为不应该把诸葛诞鄙称为狗。余嘉锡纠正了李说的谬误,加按语说:“此所谓狗,乃功狗之狗,谓如韩卢宋鹊之类。虽非龙虎之比,亦甚有功于人。故曰‘并有盛名’,非鄙薄之称也。观《世说》下文云‘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则无诋毁公休之意亦明矣。”余嘉锡“功狗”语,源自《史记·萧相国世家》……刘邦把征战疆场、杀敌立功的人比喻为打猎时追捕猎物的猎犬,是对有军功者的赞赏,并不是贬义。
此外还有两条,都短。
《赏誉》第九十九则记殷浩隐居墓所近十年,“于时朝野以拟管、葛”,用他出不出仕来占卜江左兴亡;诸葛亮在这里是一把量人的尺子。
《排调》第四十四则绕一些:郗愔拜北府,王徽之登门道贺,反复念“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这是陈寿评诸葛亮的话;郗超替他解围,说“此是陈寿作诸葛评,人以汝家比武侯,复何所言”。
至于“卧龙”这个名号,《世说》正文里也没有交代,只见于《言语》第九则的注:庞统往见司马徽,注中说,司马徽把他与诸葛亮并称“凤雏”“卧龙”。
四处之中,一处诸葛亮本人在场,三处是作为标尺存在。
刘备:这条评语,来自《三国志》
书末的人名指南,刘备名下只有一行:
刘备(玄德) 识2
《识鉴》第二则,全部内容四十来字:
曹公问裴潜曰:“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
这一则里出场的是曹操和裴潜,刘备只是被讨论的那个人。
评鉴引余嘉锡先生的观点,认为这一段问答距离刘备取蜀已经很久了,其时当在曹刘汉中之战时,裴潜不过是根据形势而对未来进行推测,说不上识鉴有多高明。
但,这则的来历更值得注意。《三国志·裴潜传》说:
太祖问潜曰:“卿前与刘备俱在荆州,卿以备才略何如?”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而不能为治也。若乘间守险,足以为一方主。”
两段文字几乎相同。蒋宗许先生在《三国志》这一条注里,接着余嘉锡的话往下说:“我们再考察刘备前半生行迹……不过是以仁义诚信为要,善于得部众士庶之心,的确无雄才大略可称道者。……”这是把刘备前半生的行迹,拿去和裴潜的话对照,认可了裴潜的判断。
《世说新语》与裴松之注
刚才那一段,是《世说新语》直接引《三国志》正文;翻检全书,《世说》与裴注记载相同或相近的例子,大约有十多处。
比如说,《德行》第十三则记华歆、王朗同船避难,有人求搭船,华歆为难,王朗说船还宽,让那人上来;贼兵追至,王朗要把那人丢下,华歆说“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仍带着他一起逃。世人便据此来评判二人的高下。
《三国志·华歆传》裴注引华峤《谱叙》,内核相似,情节略有不同:华歆避乱出武关,与郑泰等六七人同行,路上有一男子求与结伴,众人都答应,只有华歆说不可;男子半道堕井,众人想丢下他,华歆说“已与俱矣,弃之不义”,带着大家回去把人救了出来。
三全本《三国志》在这一条下加注:
此与《世说新语·德行》故事大同小异……这应该是同一故事的不同传闻,刘义庆另取一说而入书。
同一件事,一见于裴注,一见于《世说》。同行的人由郑泰等换成王朗,出武关换成乘船避难,堕井换成贼兵追赶。所据本是一事,两家各取一说。
再举一例。《雅量》第二则记嵇康临刑: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三国志·王粲传》裴注引《康别传》,说的是:“称康临终之言曰:‘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固之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既没有东市的场面,也没有太学生的上书,只是把这句话当作“临终之言”转述出来。
三全本《三国志》在“固之不与”下作了一条注,把《世说新语·雅量》这一则全文引了进去,用来说明“执意不教他”的意思。注者并没有把它当作异说加以辨正,而是当作并行的记载来用。裴松之自己在这一条后面也留了一句:“与盛所记不同。”说的是《康别传》与孙盛《魏氏春秋》的出入。可见同一件事,当时就已经有两三种说法在流传。
从年龄上,刘义庆(403—444)和裴松之(372—451)是同时期的人。二人所能见到的书,大体相同,裴松之注《三国志》所用的很多文献材料,大抵也会为《世说新语》广泛采用。
能为《世说》广引材料,作精彩的注和评,那么,注裴注,便是同一套功夫的再次施展,背后基于对中古汉语和文献的充分了解——我们请蒋先生来作
《三国志》和裴注的译注工作,正是基于这一考虑。

《三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