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福邦(1936.3—2026.2),著名语言学家、文献学家、教育家,武汉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中华书局于2026年出版武汉大学李广宽《〈碛砂藏〉随函音义与宋代语音史研究》一书,宗先生为本书作序。以下全文刊发这篇序言,谨寄缅怀。
宗福邦先生伏案工作
近百年来,佛典音义材料用于汉语音韵学研究,主要是唐代的《玄应音义》和《慧琳音义》,各类研究成果层出不穷。而宋代的佛典音义却乏人问津,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它的形式与唐代专人所作的音义不同,它是以随函或随卷的形式附在大藏经里面,体量很大,但不知道作者是谁、作于什么时代、不同经卷音义之间的关系,也不清楚研究空间究竟有多大。面对诸多未知,广宽敢于挑战,不畏困难,把《碛砂藏》中的音义材料作为博士论文的选题对象,答辩后又不断扩充完善,经过十多年的不懈努力,完成了这本专著,创获颇多,令人欣慰。阅读完全书,以下三个方面令我印象深刻。
《〈碛砂藏〉随函音义与宋代语音史研究》
首先是对《碛砂藏》随函音义文献层次的区分和产生时代的考证。《碛砂藏》的通行本是20世纪30年代上海影印宋版藏经会的影印本,底本是陕西开元寺和卧龙寺藏的明代印本,底本残缺部分补配了其他五种藏经版本。这个影印本的版本构成很复杂,除了影印时补配的经本外,底本中还杂有碛砂延圣院刻本之外的三种刻本。其中的随函音义是不是也各不相同?
《影印宋碛砂藏经》(1936)书前插页所载《碛砂藏》存藏地之一西安卧龙寺旧照
整部藏经随函音义的文献层次,是首先要弄清楚的问题,因为语言研究需要确保研究对象的同质性。本书藉助前期投入大量精力建成的数据库,根据同一个字头在各音义中的注音情况以及音义的外部形态特征,考察了底本音义与补本音义之间的关系、不同经卷音义之间的关系,将随函音义的文献层次分为“主体部分”和“非主体部分”。指出主体部分相当一致,经过统一创作,属于同质性材料;非主体部分限于少数典籍的音义,各有特点。随后又考证了随函音义的产生时代,这是另外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否则不能确定音变的时代。
《碛砂藏》随函音义内页
本书基于多重证据,如随函音义在宋代南方系大藏经中的传承关系、随函音义与唐五代佛典音义不存在继承关系、所引《玉篇》与宋本《玉篇》不同、咸平二年新译经之后入藏典籍的音义属于“非主体部分”、紧随《景德传灯录》(景德年间成书)入藏的《宗镜录》据《广韵》制作音义等,得出“随函音义‘主体部分’的创作截止于公元1000年之后的几年,即《崇宁藏》收录咸平二年(999)以前的新译经后不久,且在《广韵》颁行之前”。以上两个问题的考证全面详实,结论明确,为后面的音韵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碛砂藏》存藏地之一山西太原崇善寺景观
其次是对随函音义音系的归纳。随函音义注音时参考了《切韵》,导致各类反映音变的音切所占的比例普遍不高,怎样科学归纳出材料所处时代的语音系统,是一个难点。本书综合使用多种研究方法,先与《切韵》音系作比较,统计各类自切与混切情况、罗列混切材料,再用概率统计法,考察潜在混并的音类实际互切数与几遇互切数的比值,然后使用系联法,最终求出随函音义的声、韵系统。书中列有声母、韵类比较表,直观地展现了从《切韵》到随函音义的音变情况。在考察调类系统时还使用了反切用字分析法,通过分析反切用字的规律来揭示其中隐含的音变。作者发现随函音义一方面依据《切韵》审音,另一方面又为了实际使用的需要对韵书反切进行改良,改用与被切字音变方向一致的切语用字,以便顺利切出字音。反切改良的对象包括全浊声母的上声字,这类字韵书中用作非全浊声母字的切下字时,基本都被改成了清声母或次浊声母的上声字。再结合其他证据,得出“随函音义的浊上变去已趋于完成”。本书还联系中古以后的通语音变大势以及材料所出地域的方音特征,讨论了随函音义的音系基础,认为它是宋初福州地区流行的通语语音,在某些方面体现了南方的地域特色。以上的研究方法对考察中古以后大宗语料的音系有借鉴意义,所得的结论对宋代语音的研究有参考价值。
《碛砂藏·正法念处经》扉画
再次是利用随函音义中海量的音切材料探讨一系列重要的语音史问题。其中有些音变因语料所限有待进一步证实,如庄组三等字的洪音化,本书揭示这类字在随函音义中存在成规模的切下字改良,进而讨论该音变的原因及其引发的音变。有些问题历来存在不同看法,如知庄章三组声母的演变路径,本书根据随函音义中三组声母相混反映的音变细节,从语料的性质、语音的动态发展等角度,重新审视此前的研究,得出了新的结论。有些是新提出的问题,如轻唇音演变中的链式音变,本书根据随函音义混切数量差异能够反映语音历时演变轨迹的特点,提出并讨论这一问题,从音史、音理等层面进行了论证。这些讨论推进了中古近代语音史相关问题的研究。
数据统计详实,言必有据,是本书的一大特点,体现了广宽一向严谨扎实的学风。广宽潜心学术,笃志好学,作为《古音汇纂》项目组成员,曾长期承担超负荷的审稿工作,但他总能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各批次的任务。《古音汇纂》几年前已经出版,有更多的时间做个人科研,希望广宽再接再厉,做出更多有价值的成果来。
2025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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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掘藏经音义材料研究宋代语音史的一部力作
李广宽 著
16开 平装
繁体横排
978-7-101-17738-1
186.00元
内容简介
《碛砂藏》刊板于南宋平江府(今苏州),全藏591函,收佛典1532部6362卷,多数卷末都附有注音、释义和辨析字形的音义材料。其中最重视注音,音切总量13万余条,蕴含了极为丰富的语音演变信息。本书穷尽整理《碛砂藏》全部音义材料,构建数据库;在厘清文献层面的基础问题之后,对音切作全面、系统研究,综合运用多种研究方法,归纳音系,探讨音系基础及若干重要语音史议题,并揭示随函音义注音面貌的成因。
本书为语音史研究提供宋初断代音系坐标,勾连中古音向近代音演变中诸多音变的脉络,兼及空间差异。
作者简介
李广宽,江苏东海人,文学博士,武汉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为汉语音韵学、佛教文献学。武汉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集体科研项目《古音汇纂》的主要承担人。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子课题、全国高校古委会项目、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项目等。在《语言研究》《语言科学》《语言学论丛》《语文研究》《古汉语研究》《中国典籍与文化》等刊物发表论文二十余篇。
图书目录
序(宗福邦)
绪 论
第一章 《碛砂藏》随函音义概说
第二章 随函音义的韵类
第三章 随函音义的声母和声调
第四章 专题研究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