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经注疏汇校”是山东大学讲席教授、中国经学研究中心主任杜泽逊先生主持的大型古籍整理工程,旨在对儒家十三经注疏进行全面系统的版本校勘。该项目2012年启动,2018年推出《尚书注疏汇校》,日前又推出第二项成果《周易注疏汇校》,以及与之配套的《周易注疏校议》。这一备受学界关注的项目启动之初,以及《尚书注疏汇校》完成时,本报均曾予以重点报道,今刊发7位名家学者对《周易注疏汇校》《周易注疏校议》的评议文章,以飨广大读者。 ——编者
十三经校勘的划时代之作
吴格(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教授)
一、搜罗众本,体大思精,集合众力,遍校群经,足称划时代大作。
自清嘉庆间阮元建诂经精舍督率诸生编《经籍籑诂》,又立“十三经局”邀集同时学人作《十三经注疏校勘记》四百十六卷,皇皇卷帙,远绍《经典释文》(阮元语),至今已历二百馀载。清初以来,朴学渐兴,重视古本,厘清源流,成为整理古代典籍之通识。清代后期学人治经,以用力于单经者为多,文本校勘方面,除少量单独成书者,大批成果仍散见于现存各家经部书之批校本中。由于善本资源稀缺及个体力量有限,搜罗众本、汇校群经、参酌考定、形成权威文本之经籍整理事业,天时人和,机缘攸待。时至本世纪初,体大思精、策划周全、按部就班,逐种推进之“十三经注疏汇校”大业,乃见于山东大学校经处杜泽逊师生团队。项目自2012年发轫以来,历经多年,《五经》先行,前已出版《尚书注疏汇校》《尚书注疏校议》(中华书局,2018年),近又推出《周易注疏汇校》《周易注疏校议》,成果精湛,引人注目。不仅刷新二百年前阮元主持之《十三经》校勘工作,作为新时代经史典籍权威文本之整理,足与中华书局持续数十年之点校本“二十四史”修订工程成果媲美。
二、汇校体例,中规合矩,尊重传统,延续学脉,文献整理新标杆。
山大校经处汇校《十三经》,由此前完成之《尚书注疏汇校》《尚书注疏校议》,及此次推出之《周易注疏汇校》《周易注疏校议》合观,可窥见杜泽逊老师远追阮芸台、近师张菊生之学术抱负。杜老师曾追随王绍曾先生整理《百衲本二十四史校勘记》,问学之初,即与近代学人文献整理之学脉相接。因王先生之言传身教,谙熟张菊老影印并校订《百衲本二十四史》之原委。眼前之《周易注疏汇校》,即上世纪三十年代中王绍曾先生等每日校史模式之扩展,《周易注疏校议》即模仿张菊老《校史随笔》之作。《校议》以校经处师生广校异同之成果为基础,先事札记,再加归纳编纂而成,“诸生以余札记分工录校,余更以类相从,改订添补”,“荟萃异同,条举众说,聊供方家参稽而已。拙见所及,别纸记之,积久成帙,颜曰《校议》”。所述合理平情,深符学术规范,闻之似人人可得而效仿之,而经年累月,锲而不舍,用弘取精,勤加辨析,所得既中规合矩,又无负于师门矩矱,又岂人人能起而践行之?校经诸子际遇,令人艳羡。
三、校经主力,青年学子,校勘入门,行远可期,人才培育见成果。
山大校经处之成立与坚持,既造就经籍校勘之工作团队,又成为古籍从业者之培训基地。深夜入校经处,犹灯火通明,“入门童子皆校书”,青年学子,孜孜伏案,紧张专注,切磋无倦,令人深感学风之纯正、学脉之传承。文献整理后备人才之养成,因材施教,随师历练,各有各法,殊途同归。究其本质,长年绩学,厚积薄发,总是寂寞,总是艰辛,而学问多途,绝艺精彩,又无不基于体验,成于实践。文献学之基础学科如目录学、版本学及校勘学训练,对于曾参与校经处作业者而言,均借校经实践而得以涉猎,诸君学问之素养与方向,亦由此培育而成长,人材辈出,指日可待。忝为同道,衷心致敬校经处同人,致敬杜泽逊老师。
杜泽逊教授在“校经处”伏案工作
“校经处”工作场景
《周易注疏》异文采集的终结
武秀成(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
“十三经注疏汇校”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古籍整理工程。“重大”之前之所以加上“非常”,不仅是因为整理对象《十三经注疏》的极端重要性,而且也因为它篇幅十分庞大,版本极为繁杂。该工程曾于2018年为学界献上了《尚书注疏汇校》与《尚书注疏校议》两项成果,今天又为学人送上了《周易注疏汇校》和《周易注疏校议》这份重礼。
一部古籍校勘得是否到位,一般有四个标准:1.版本源流的梳理是否清晰;2.底本与校本的选择是否得当;3.校勘体例是否完善;4.校勘是否完备与精当。
第一项是第二项工作的前提,只有版本源流清晰了,底本和校本的选择才有合理可信的依据,而前三项都是完成第四项工作的基础与保障。观《周易注疏汇校》卷首《十三经注疏汇校缘起》《周易注疏汇校序》《汇校凡例》及《据校各本目录》,可见前三项工作已经圆满完成。
该书汇校,选择以明万历北京国子监刻《十三经注疏》本为底本。所用校本凡二十五种,包含石经本、敦煌写本、经注本、单疏本、注疏本、删节本、丛书本等各种类型的版本,宋元时期的版本几乎网罗殆尽,明清主要版本也囊括无遗,其搜罗版本洵为不遗余力。虽然其中个别版本的价值可以再议,但从“汇校”来说,并无大碍。
汇校最难在于不讹不漏。这项工作,虽然机械,但做过校勘的都有感受,要做到这一点,其实相当不容易。这次为检查汇校的质量,我对其中经文《颐》卦和传文《说卦》做了一些验证工作,没有发现遗漏的异文,倒是发现了我自己没有校出的地方。加上之前我曾多次参观过杜教授的“校经处”,其对校经工作的流程设计(如三复其校)与校勘人员的沉浸式投入,我是称叹不已。这是从制度与态度两个基础环节对校勘质量的重要保证。因此我有理由相信,《周易》的汇校是极可信赖的。汇校除了通校二十五种版本外,还充分吸收了前人尤其是清代学者的校勘成果,计有十六种之多。该书的问世,将彻底终结《周易注疏》的异文采集,必可为学术界从事《周易注疏》的版本研究和文字校订工作提供最翔实的资料,有力推进《周易注疏》的文献学研究。
可喜的是,我们同时看到了杜泽逊教授撰写的《周易注疏校议》的问世。这正是以《周易注疏汇校》为基础产生的第一部重要的研究成果。书名《校议》,与《汇校》以存异文的宗旨不同,而在于辨别异文,判定是非。该书立足于版本源流的辨析与经注疏文的内证,寻绎文字讹变之迹,剖辨细密,精义迭出。如“(一一九)元刊十行本臆增”条辨析监本卷二《履》卦疏“以刚处中,得其正位,居九五之尊”之“九”字为衍文(第71页第1例);“(一九七)万历北监本臆改”条辨析监本《略例》经文“故此一卦,皆以阳处阴为吉也”之“吉”当作“美”(第191页第15例)。其推寻原本正文与误字讹变之迹,皆为不刊之论。通观全书,其学术贡献又远不止于校勘。作者会通众本,抽绎归纳,总结了三百一十八条结论,条条实证演绎,以小见大。如“(一三)”条考辨宋刊单疏本与宋刊八行本之同源关系(第10页),“(一九一)”条辨析北监本曾参校宋本,皆发前人所未及。《校议》在别择各条异文是非之外,更深入探寻了《周易注疏》各本之间的渊源关系,准确揭示了各个版本的优缺点及其校勘价值,堪称古书“校议”之典范。
周易注疏汇校工作采用的各校本稿样(部分)
“千秋的事业”
徐俊(山东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原中华书局党委书记、执行董事)
我参加了2012年“十三经注疏汇校”的论证与启动。当时我们的目标是以“汇校本”为基础,最终形成一个与点校本“二十四史”相当的《十三经注疏》通行本。中华书局一直致力于古籍基本书的产品线建设,出版一部与点校本“二十四史”相匹配的《十三经注疏》通行本,是我们几代中华人的梦想。
经学我是外行,难以从项目内部进行评价。谈一个宏观问题:什么是好的古籍整理项目?好的古籍整理项目要做到以下四条:(一)整理方式和程度要符合整理对象;(二)整理方式和程度要符合读者需求;(三)整理要体现当代学术水平;(四)在规定的时间内能够完成。符合这四条就是好项目,反观“十三经注疏汇校”,整理方式和程度的选择确定,符合整理对象,符合读者需求,是保证项目成功的基础。在文献使用和学术目标方面,充分体现了本学科的学术高度,是整理与研究结合的标杆。
丛书的体例设计,以经为单元,每经分为《汇校》和《校议》两个部分,独立成书;《汇校》内部,以影印本+校勘记的形式呈现。这是个非常有创建的体例安排,影印本完整呈现了北监本原貌,分卷以叶行为坐标详列版本异文。《校议》单行,保证了《汇校》校勘部分的规范严谨和全书的一致性,同时又发挥《校议》作为考辨札记的体裁特质,将涉及到的问题讲透彻,突破了校勘记难以展开论述的限制。《汇校》为主的“规定动作”与以《校议》为主的“自选动作”达成最佳匹配。校勘记与校议分别独立成书,既规范准确呈现校勘的规定动作,又充分体现校议的学术判断,在古籍整理体式中有创新性,值得借鉴。
第四条说的是可行性,要能够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好的古籍整理项目,要求项目主持人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和条件下,通过程序安排、资源聚集、学术力量配置等各方面组织协调,实现高效运作。而这一点,杜老师和他领导的校经处的工作流程、机制和成效有目共睹。
新中国成立后,郑振铎先生曾明确提出:“像‘十三经’‘二十四史’之类,则我们得集中些专家们组织专门的编辑委员会,分别进行整理工作,俾能于几年或十几年之内,有面貌全新、校勘精良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版的‘十三经’‘二十四史’出版。”(《谈印书》,《人民日报》1956年11月25日)郑振铎先生说这是“千秋的事业”,我们后来经常用“千秋的事业”来说点校本“二十四史”,我觉得这个定位和目标,同样适用于“十三经注疏汇校”,这是历史赋予的定位,也是时代提出的要求。
《周易注疏汇校》出版座谈会
《周易注疏汇校》出版座谈会与会人员合影
汇校异文的良苦用心与学术价值
贾海生(浙江大学马一浮书院教授)
杜泽逊教授主持编撰的《周易注疏汇校》终于在学术界的期盼中正式出版了。杜校本《周易注疏》不仅坚守了既定的校勘原则,荟萃众本异同于一编,而且在排印的技术方面作了改进,每条校勘记标注了对应底本的编号,极大地方便了阅读与检索,因而有理由将其视为可以替代以往各种汇校本的转精之作。
杜校本《周易注疏》以北监本《周易注疏》为底本,汇校二十五个版本,吸收了十六种前人的校勘成果。通过比勘底本与校本,不难发现,校勘记将所有的异文全部呈现了出来而非选择性的校勘结果,充分体现了校勘的功用与意义,为在理论上重新界定校勘学的内涵与边界提供了典型样板。因为通过校勘整理出来的所有异文,背后都隐藏着所以如此的复杂原因,涉及经传注疏的原初面貌、后世对文本的理解与误读、不同立场对既存文本的接受与擅改、传抄刊刻过程中用字的时代特点、以主观认定的正字替换文本中通假字的偏好、惯性思维与模式记忆造成的讹字误字……凡此之类的复杂原因,难以一一细数。若仅仅用是与非的简单判断作为校勘的目的,显然是没有观察到汇校异文的良苦用心与汇校结果的学术价值。正因为汇校结果是蕴涵着重要学术价值的宝藏,期待着海内外的专家学者们共同利用,所以校勘记仅仅依时代先后列出了全部异文,没有轻易做出对与错的判断,也没有轻易揭示异文背后的秘蕴,意在不以己说影响专家学者的独立思考与判断。充分相信专家学者能够利用校勘结果作出是非判断与创新成果,既是对学术事业的敬畏,也是对专家学者的尊重。
同时,杜教授选择了一些重要的实质性异文,既辨其在具体版本中的是与非,也揭示异文背后隐藏的秘蕴,独立撰作了《周易注疏校议》。所校所议既是发前人所未发的独到见解,也是利用汇校结果解决疑难、揭示秘蕴的示范之作。
杜校本《周易注疏》是组织众多学生参与的大型集体项目。学生在参与项目的过程中,得到了严格的学术训练,领略到了治学的门径与方向。随着杜校本《周易注疏》的推出,一大批有科研潜力的青年才俊脱颖而出,这也是值得称道的成果之一。
杜泽逊教授在《周易注疏汇校》出版座谈会上
“博识雅裁”之《周易注疏校议》
刘石(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
杜泽逊先生行文无一凌空蹈虚之语,作事则无非深思熟虑之事。2012年“十三经注疏汇校”动议之初,他即多方听取名家建议,为访傅璇琮先生顺过余处,竟亦捎带着不耻下问。余其时正协助傅先生编纂《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于大型集体项目的组织方式和学术流程略有所感,建议他着手之前重在斟酌校例,不厌其烦,着手之后,仍需根据情况,随时碰头,统一思想。就这么点老生常谈,却被他后来一再提及,让我想起“君子不蔽人之美”“道人善,即是善”的古训。泽逊先生勤奋而高效,十来年过去了,《尚书注疏汇校》已先期出版,并获教育部评选的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著作论文一等奖,本次又喜见《周易注疏汇校》面世,他所创立的“校经处”也早已是当今古典学术界和高校教育界的一道风景了。
一本入手,可窥众本之貌,汇校之可贵者在此。取较之众本与前贤之旧校,必各有所长,亦必各有瑕疵。其中优劣,限于校勘之例,常难在校勘记中毕陈,何况《汇校》以“死校法”为其体例,则非另撰专书,发其余绪,不得蒇其事,是泽逊先生《周易注疏校议》之所由作乎,而亦当有前贤之旧例作为遵循。
南宋初年晁公武用国子监本校蜀石经,有难以轻易确定是非者,故著《石经考异》,惜今不存。南宋中期彭叔夏与周必大详议《文苑英华》之校雠,而作《辨证》十卷,成为校勘学史上的名著。乾隆时期纂修《四库全书》而成《四库全书考证》,亦是此类著述。尤其晚近张元济先生主政商务印书馆,而成《四部丛刊》《续古逸丛书》《百衲本二十四史》等,至今泽被学林。其校勘成果既见于大量序跋,更辑为专书以传之。如其影印《百衲本二十四史》,广搜旧本,随读随校,与同人成《校勘记》百数十册,又根据傅增湘先生建议,撮其精要为《校史随笔》164则。
今泽逊先生正循先哲之成轨,其《校议》基于版本大备的数万条汇校,撰成校议318条,具体目数则又远不止此。识见既广,思考复深,故弹无虚发,发必中鹄。其书之价值远非止于文字异同之记录、讹脱衍倒之纠正、版本优劣之评骘,更以方法论胜,以学理胜。如考异文而见版本源流,辨文字而正句读讹误,由孔颖达等例而申疏不破注、依经改注之流弊,由敦煌材料而明出土文献亦有利弊之别,经文疏文用字未可强求一律等。其尊古而不佞古,尊贤而不盲从,于宋椠明刊及古贤时彦不掠美不隐恶,大有更爱真理之气象。其条目长可千余言,短不过百十字,真正做到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远绍乾嘉先贤之学风。昔傅沅叔序张菊生《校史随笔》,一称其“博求广览,得所据依”,再称其“博识雅裁,洪纤毕举”,三称其“今既取精而用宏,加之实事以求是”,余于泽逊先生此著亦云然。
“十三经注疏汇校”需要处理的文献超过30万页,其工作量的浩瀚无际是不难想象的。《汇校》底本选择之当,校本搜罗之全,校勘体例之善,整理成绩之巨,亦有目共睹。更让人期待的是,泽逊先生已与中华书局商定,待全书出齐,将出版《十三经注疏》的排印定本。有集十数年之功的《汇校》作坚实基础,有《校议》达到的学术深度,可以相信,这必将是自古而今《十三经注疏》的最善定本,也必将成为中华书局局史上与“二十四史”和《资治通鉴》相并列的最重要的古籍出版项目。和“二十四史”和《资治通鉴》一样,《十三经注疏》堪称中国古代典籍的压舱石,那么泽逊先生对古籍整理乃至对中国文化史的贡献多么重大,就不言而喻了。
2026年暑期参加《礼记注疏汇校》“合龙”工作的师生合影
“十性”保证了项目的成功
漆永祥(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杜泽逊教授主持的“十三经注疏汇校”工作,在学界起着带头引领的作用。我将杜兄和他的团队取得成功的要素总结为“十性”。
其一,《十三经注疏》版本搜罗的全面性与稀缺性。《周易注疏汇校》以明万历北监本为底本,覆盖了唐石经以降至阮刻本共二十五个版本,国内海外,搜求殆尽,其中有不少版本是清代学者所梦寐不到的。其二,汇校工作的迫切性与传承性。随着AI技术的日新月异与纸本的日渐消亡,部分经书版本也会澌灭,因此汇校有着抢救文献的迫切性与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其三,参考前人校勘成果的丰富性。汇校共参校了自顾炎武至日本长泽规矩也等共十六家,而清儒研究具有“集大成”性质,基本覆盖了历代校勘成果。其四,校勘成果的客观性与准确性。阮刻本虽经名家校勘,但因人事纠葛,观点各异,精粗不同,多所遗漏;而《周易注疏汇校》则纯任客观,巨细靡遗,远较阮刻本客观与准确。其五,学术带头人的权威性。杜泽逊教授浸淫经学文献多年,无论学术水平还是人格魅力,都是本项目最适合也最权威的掌舵者。其六,学术团队的稳定性与持久性。山大专门为杜泽逊团队设立“校经处”,在软硬件与经费方面给予大力支持,而本科生与研究生源源不断地进入“校经处”工作,形成了一支学风端正、协作共进而质量并举的研究团队,保持了研究工作的稳定与持久。我曾经称赞王锷教授兄与“学礼堂”众弟子,“硬是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开拓出绿草如茵而繁花似锦的康庄大道来”。“校经处”与“学礼堂”,可以说是率先垂范,南北辉映。
清代惠栋的《周易述》,我曾花了极大的心力来钻研。惠氏改字极多,如《屯》初九“磐桓”,惠栋改“磐”作“般”;《讼》上九“终朝三褫之”,“三褫之”改为“三拕之”;《同人》九四“乘其墉”,“墉”改为“庸”;《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 “箕子”改为“其子”,惠栋认为此“七十余字皆卓然无疑当改正者”。《周易》唐前存世者只有魏王弼注本,惠栋弃而不用,其所据为陆德明《经典释文》与李鼎祚《周易集解》,而间接证据来自许慎、郑玄、荀爽、虞翻、蜀才等。惠氏改字遭到臧庸的严责,认为惠校《周易集解》,与唐石经与孔氏《正义》往往互异,后来得一明刻本相对,始知其异者皆惠所私改,“向为所欺,至今斯觉”。我也颇怀疑惠氏改字,但总冀望也许更早的版本中有支持惠氏的例证,但我将惠氏所称“七十余字”与《周易注疏汇校》校勘条文一一核对之后,才可以肯定地说惠栋改字基本没有宋元以来的版本依据。《四库全书总目》讥其“爱博嗜奇”与“曲狥古人”,就是因为惠栋的改字为其倡导汉学服务,而不是客观纯粹的校勘。传统说法,惠栋为吴派之祖,顾广圻为其再传弟子,是慎改经文的代表人物,而惠栋改字竟然比戴震与段玉裁还要大胆武断,这也迫使我对清代考据学所谓“实事求是”的学术态度与讲求证据的学术精神,进行更深入的反思。即此一点启发,我也非常感谢杜兄与他的团队提供了如此好的汇校本。
吴格、武秀成、徐俊、贾海生、刘石、漆永祥、王锷(照片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排列)在《周易注疏汇校》出版座谈会上
《周易》版本校勘的集大成之作
王锷(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杜泽逊教授主编的《周易注疏汇校》(下简称“《汇校》”)、撰著的《周易注疏校议》(下简称“《校议》”)是经学文献研究的最新成果,优长有三:
一是承继阮校,广罗版本。清代嘉庆初年,阮元汇校重刻《十三经注疏》416卷,流布二百多年,沾溉学林,称为善本。阮刻本《周易注疏》“引据各本目录”有版本11种,“单注本”之古本、足利本和“注疏本”之宋本依据《七经孟子考文补遗》转引,部分吸收浦镗《十三经注疏正字》、卢文弨《群书拾补》的校勘成果,阮元校勘《周易》版本实际仅有8种。《汇校》承继阮校之法,广罗《周易》版本,汇校版本多达25种,吸收顾炎武、浦镗、山井鼎、阮元等人校勘成果16种。《汇校》较之阮刻本,校勘使用版本和吸收前贤校勘成果,超越阮刻本数倍。
二是汇校众本,详记异文。《汇校》以北京国子监刻《十三经注疏》本为底本,影印监本《周易注疏》,完成《周易注疏汇校》11卷,包括正文9卷、《略例》1卷、《音义》1卷,校勘记排列于每卷之后,每条校勘记标明监本页数、行数、出校文字为经或注或疏,次接摘句,摘句照录监本文字。校勘记只记录与监本异者,不记与监本同者。各条校勘记之下,附列前人校记,以见因袭匡补。如此出校,《周易》众本异文、前贤校勘是非,一目了然。阮刻本《周易注疏》卷一自《乾》卦至《蒙》卦,《乾》卦有校勘记80条。《汇校》之《乾》卦校勘记有537条,其中经文43条,注文60条,疏文434条。就《乾》卦经注疏文字而言,《汇校》537条校记较之阮元《校记乙》80条,接近七倍,《汇校》之细,远胜阮校。
三是评判优劣,梳理源流。《汇校》每卷末尾,附录校记,罗列异文,不断是非。影印监本《周易注疏》每行之上,标注一至十八行数,甚便翻检。从事古籍整理者,大多数人将校勘功用局限于改正文字讹误,从而积极大地限制了校勘之作用。以《周易注疏》为代表的经学文献不断传抄刊刻,修版印刷,初刻翻刻,先印后印,十分复杂。学术界一直缺乏像阮元《十三经注疏校勘记》一样的汇校成果,《汇校》正好填补这一缺憾。《校议》以札记形式厘清源流,按断是非,第175条“闽本之校正”、第190条“明北监本之校正”、第214条“毛本之校正”,谓闽本“雠正良多,殊可贵也”,监本“刊镂精工,校雠颇有佳处”,“毛本有胜于宋元本者”,皆有依据,言之可信。闽本、监本和毛本《礼记注疏》亦可证明。
总之,《汇校》详尽细密,《校议》简明精确,二书相辅相成,记录众本异文,讨论版本优劣,辨析诸家是非,清理版本源流,是《周易》版本校勘的集大成之作,为整理《周易注》《周易注疏》奠定了坚实基础,一定会受到学术界的广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