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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密难道看过《盐铁论》? 中华书局三全本 2026-09-18 14:44:34 作者:


两千年前,长安,对后世影响极大的重要经济会议——盐铁会议举行。
代表朝廷官方的御史大夫桑弘羊,与从各地征选来的贤良文学,围绕着盐铁官营政策、财富流通规律、边防军费、民生生计等诸多问题,展开了长达五个多月的激辩。

到了汉宣帝时,学者桓宽将会议上双方的发言、辩论内容逐一整理记录,最终编纂成了流传后世的《盐铁论》。

《盐铁论》

会议发生一千八百多年之后,公元1776年,英国学者亚当·斯密完成并出版了《国富论》这部影响了整个现代经济学发展的著作。

这本书追问的核心问题是:社会财富究竟从哪里而来,国家和政府在社会经济运行当中,到底应该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又该管到何种程度。

直到今天,在各种论坛,还有很多朋友喜欢把这两本相距千年、远隔万里的著作放在一起,惊叹中国古人的思想如此超前,早早摸到现代经济学的核心问题! 

从事实来说,西汉时期的辩论双方,当然不可能读到一千多年后才在欧洲出版的《国富论》;而亚当·斯密,也没有翻看过两千多年前在中国诞生的《盐铁论》。

两者之间,既没有思想上的师承,也不存在内容上的借鉴,却不约而同地触碰了贯穿人类经济史的古老问题:

国家在经济领域的权力边界,到底该画在哪里;社会创造出来的财富,究竟应该流向哪里,该如何在国家与民间之间分配。

《盐铁论》:钱用到哪里去了自有分寸

我们先来看《盐铁论》中,被桓宽明里暗里揶揄的桑弘羊,立论其实非常贴合西汉当时的现实需求:

汉武帝在位时期,为了解除北方匈奴对中原王朝的长期威胁,接连多年对匈奴出兵,不仅开疆拓土,稳固了西汉的边境防线,也产生了巨额的军费开支,需要大量的财政投入支撑。

把盐、铁这两项国计民生关系密切的核心产业收归官府经营,再配套推出均输、平准等官营商业政策,本质上就是把最关键的经济资源牢牢攥在朝廷手里,保障国家有充足的财政能力应对各项支出。

在桑弘羊和支持官营政策的官员看来,这套制度安排,不是简单“敛财”两个字可以概括的。如果边境有强大的外敌威胁,财力散在民间,就没有足够的力量应对外部危机。

但在来自民间的贤良文学眼里,这套制度带来的另一面弊病,他们亲眼看到、亲身经历:

官营生产的作坊不关心普通百姓的实际需求,生产出来的农具粗劣不堪,根本没法使用;

食盐价格,被抬到百姓难以承受的高度;

贪官还借着官营盘剥乡里,公权私用。因此,他们反复质问抨击,痛陈官营制度就是“与民争利”。

贤良文学也没有从根本上否定朝廷对经济的管理,他们害怕的是官府一味逐利,不断挤压百姓的谋生空间。他们更看重的是“本”,主张回归重农固本的传统,让百姓能安心耕织、维持生计。

这场辩论的结果,贤良文学尽管在道理上压得桑弘羊窘态百出,但朝廷最终只是废除了酒类专卖,核心的盐铁官营制度,继续保留下来。

尽管年轻的皇帝和辅政大臣霍光是贤良文学的后盾,也支持调整国策;但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朝廷门清得很。

《国富论》:没有说过要完全放手

再转过头来看《国富论》。

提出“看不见的手”的亚当·斯密,常常被后人简化成“市场万能论”的代言人,但实际上,他也不主张政府对经济事务完全放手。三项必须承担的本分,他在书里明确给政府划出:第一,保卫国家不受外敌入侵;第二,建立公正的司法体系维护社会秩序;第三,建设民众需要但私人没有动力去做的公共工程与公共事业。

亚当·斯密真正警惕的,是国家对经济的过度干预,诸如垄断、设置过多管制,最终阻碍商品的自由流通。他批判当时欧洲流行的重商主义,反对国库为了增加财政收益就随意对市场伸手,扭曲正常的经济秩序。

一对比,就有趣了:

桑弘羊担心民间资本分散掉财力,支撑不起边防战事需求;

亚当·斯密担心国家权力过于膨胀,最终扼杀整个社会的经济活力。

双方的观点远隔时空,映照出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更有意思的是,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专门谈论过当时的中国。

他站在十八世纪的欧洲,远眺东方,判断当时中国的财富已经到达了制度设定的上限。当然,这是基于二手传闻得到的观察,他并没有掌握清代中国的完整现实。

他更不了解的是,关于政府和市场的边界,中国人早在一千八百多年前就已经在朝堂上激烈争论过。

被误读被曲解被利用?这才是经典

这两本相隔万里、差了近两千年的经典,后来总被后人按照自己的需求各取所需,变成了各类经济辩论场上现成的论据库。——就像当年盐铁会议上,辩论双方不约而同引用《诗经》《论语》,各自摘取符合自己主张的句段,佐证观点攻击对手一样。

但,经典之所以为经典,价值就在这里。

极端一点说,唯有经典,才有被利用和曲解的资格。

《盐铁论》没有给出一劳永逸的最优解,《国富论》同样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公式。长大后,我们发现,很多问题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数学题,本身没有标准答案。

每个不同的时代,都要结合自己当下的现实状况,重新权衡利弊,反复调试边界,根本找不到一个能贯穿古今的固定答案。

对于当代读者来说,读这两本书最直接的用处,除了拓宽视野,加强我们对于经济与财富的认识,还有就是治一种病:非黑即白,武断站队。

很多朋友在网上争论经济领域的问题,动不动就分成水火不容的两派。

一派说,该管的必须管好,一旦放任不管,整个市场秩序就会陷入混乱;

另一派则说,最好的管理就是没有管理,市场本身有自我调节的能力,自然而然就能解决发展中出现的问题。

双方都互相指责对方不懂最基本的经济常识。

可只要你翻开成书于两千年前的《盐铁论》,再比照诞生两百多年的《国富论》就会发现,中国先贤与西方学者,那些站在时代顶尖的聪明人,看起来也“不懂”,也各自被指责,背后其实坚实的东西,去支撑他的“偏执”。

桑弘羊当年坚持推动盐铁官营,本质上是为整体战略解决棘手问题。

反对他的贤良文学,是因为亲眼看到了政策执行中滋生的种种弊病。

推崇市场的亚当·斯密,给政府留下了明确的职能,从未要求政府完全退出市场。

不论东方西方,智者都会结合自身视角和现实处境,做利弊权衡。

经典,展示了聪明人的思考方式

我们怎么从经典里,学习聪明人的思考方式呢?

第一,遇到类似争论,别急着给自己和对方贴标签,更别急着选边站队,先沉下心理清几个关键:

核心诉求、得益方、受损方、规则制定、落实细节。

愿意静下心把这些理清,已比那些只喊口号的情绪人士清醒得多。

第二,“时移事异,事异时移”,本来就是常态,不要轻易嘲笑“哦豁打脸了吧”。

中国古代,盐铁官营制度时有调整;西方,亚当·斯密提出自由市场理论之后,世界各国经济政策也一直在放开和管制之间调整。

放到更长周期里,看今天的调整,那个天平摇摆着,在两端之间寻找最合适的平衡点。

看懂了这一点,我们就不会因为一次两次调整,被狂喜或狂怒的极端情绪裹挟,睡不着,吃不下,做出不合理决策。

第三,只有在看待经济问题的时候,才用到这两部经典吗?

承认两难问题是永恒存在的,不要幻想“毕其功于一役”。

事情的发展,就是在一个又一个两难里,一点又一点地往前去。

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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