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与鱼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经》的第一句其实是一个物候现象，显示的是春天的到来。“雎鸠”为何鸟，历来说法各异。笔者以为，解此诗句，与其盯着“雎鸠”以求解，不如好好体会“关关”，以得其意。关关，状声词，等于“呱呱”。呱呱叫的鸟儿，扁嘴；有人说“雎鸠”是鱼鹰，可谁见过“呱呱”叫的鱼鹰？扁嘴的鸟儿，又是落在“河之州”，是水鸟。而水鸟，华北大地，至今常见的还是候鸟。从叫声看雎鸠这一见解，在郑樵《诗名物志》中早已发之。如此，优美的诗句虽有写景效果，主观上却不是写景，而是言物候，是言生活的节律：春天到来了，该是“君子”与“淑女”结成“好逑”的时节了！

这是一幅仰韶文化彩陶上的图绘，一只鸟正在叼起一条形似泥鳅的鱼类，清晰地显示出远古先民对一种“鱼鸟”关系的观察。在仰韶文化时期，此图所绘又不是孤立现象。再看图2：


图2是一件彩陶瓶的主面，右图为左图内容的展开。图案整体上表达什么还没有最终结论，但其中的鱼和鸟，据其所呈现的直角90度关联，可以理解为岸边之鸟与水中游鱼之间捕捉与被捕捉的关系，就是说，也是“鸟捕鱼”这一自然现象的图示。这样的鱼鸟关系图景还有发现于河南临汝的“鹳鱼石斧图”，属仰韶文化，距今六千年左右。不过，在那幅图中，除了鱼鸟关系之外，图中还有一把石斧，令图景符示的含义有了新变化，在此不论。

鸟捕鱼，一年四季都有。但是，它何以在彩陶表面反复被表现，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如后世画家对自然常见现象艺术表达；二是物候现象，即标志某一时节的到来。考虑到远古艺术的发生往往不脱离实用的特点，还是理解为后者更稳妥。前面说过，“关关雎鸠”的“鸟捕鱼”是为引出“君子”“淑女”的成为“好逑”，那么，将彩陶上“鸟捕鱼”图案解释“春天到了”的物候标志就是可以的。在此还应说明的是：这里将不同时地考古文化图案联系的讨论，无法做到像文献考据那样严谨，所评价的只是这样的前提：漫长时间内不同考古文化的先民是相互影响的，同一考古区域的文化是前后继承的。

如前所说，图1所显示的图像，让人想起《周易》的“飞龙在天”。说到“龙”，在今辽宁阜新人们曾发现距今八千年左右人工码成的长蛇形图案，人们称之为“龙”；在距今六千五百年左右的西水坡仰韶文化大墓遗址，又发现过用石子码成的四足爬行动物图案，位置在墓主人的东侧（西侧为虎），也被视之为龙。这些先民制作的爬行类动物图案，可以视之为“龙”，却无从解释“龙”何以飞上天。这就与图１所表图景有别。图1可能正含着“飞龙”何以“在天”的解释。龙，尽管越到后来其身上所附着的内容越多，终究是水族鱼类生物（图1显示的被衔的鱼，又很像泥鳅之类，也有可能是蛇类）这点还是稳定的。那么，水族鱼类如何能够飞上天空？文字文献从来没有给出过回答，彩陶图案显示：它实际是被鸟衔上了天。这一自然界的情形，被先民当作物候，其实是春天到来的标志。而“在天”的“飞龙”，正如学者指出的，即古代天文“四象”中的东方“苍龙七星”，“苍龙”在方位上代表东方，在四季就是代表春天的“象”。“飞龙在天”见《周易·乾卦》，早有诸多学者指出，《乾卦》“潜龙勿用”“见龙在野”及“飞龙在天”等，都是古人观察“苍龙七星”位置变化以确定时令的表述。“鸟捕鱼”的最初的物候观察，正是“苍龙”代表春天的最初的源头。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被衔上天的鱼在千百年的变化中，由自然界中的“弱肉”变成“强龙”，由被捕捉之物变为代表“阳气”的灵物。颇似龟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变化，因而也不是不可理解。毕竟物候只是由“物”而见“候”而已。被衔的鱼变成了龙，对鸟而言这似乎又有点不公。不过，鸟的意象也在变，也在变化中带了神性。具体说，候鸟，变成了代表太阳的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