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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仕忠:南戏的形成与演进 文史知识 2026-04-03 09:42:08 作者:黄仕忠


南戏的形成与演进

王国维先生撰《宋元戏曲史》,据文献考知南宋时已有南戏存世。但他当时未能看到《南词叙录》,所见南戏又都是明代刊本,已非宋元旧貌,而杂剧则有元刊本,所以他论述成熟的戏曲,先从元杂剧开始。随着《南词叙录》和《永乐大典戏文三种》被发现和整理,人们对宋元南戏遂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钱南扬先生以此为基础,广泛搜寻文献,撰成《宋元南戏百一录》《戏文概论》等系列著作,对南戏作系统研讨与阐释,赵景深、冯沅君先生亦投以关注,此后南戏遂不再令人陌生。然而,时至今日,南戏的形成与演进,仍有不少问题需要厘清。


南戏

南戏的形成早于北剧,已无可疑。其源则可追溯至北宋汴梁的杂剧,却偏偏在浙南的温州完成“突变”,作为“真戏曲”而现身,不免令人有些意外。

南戏的形成时间,明祝允明在《猥谈》中说:“南戏出于宣和之后,南渡之际,谓之温州杂剧。”他看到了南宋时的“旧牒”,“其时有赵闳夫榜禁,颇述名目,如《赵真女蔡二郎》等,亦不甚多”。其后,《南词叙录》也有相似的记载。

▲ 黄丕烈旧藏本清抄本《南词叙录》扉页

今人通常认为,南戏诞生于宋室南渡之初的温州,流行于东南沿海一带。它进入人们视野时的最初名称,叫做“温州杂剧”,也叫“永嘉杂剧”。永嘉是温州的古称,所以二名实同。值得注意的是,在南戏流行的同一区域,“宋杂剧”仍在南宋宫廷与大臣的宴飨当中演出,二者并行却不相混,说明它们并非同一物事。

这种新生的演剧体制,在本地的称呼,叫做“戏文”。因为用南曲演唱,也叫南曲戏文或“南戏文”,又简称“南戏”。“南戏”之名,应是北剧与戏文交汇于杭州后(1276年2月临安朝廷投降以后)才出现的称谓。

初生的“温州杂剧”,还有另一个称呼,《南词叙录》说:“又曰‘鹘伶声嗽’。”祝允明《猥谈》说:“生、净、旦、末等名……本金、元阛阓谈吐,所谓‘鹘伶声嗽’,今所谓‘市语’也。”“阛阓”,指店铺聚集的街市,亦指勾栏瓦舍等演出场所。“鹘伶”即优伶,“鹘”指苍鹘。唐人参军戏里有苍鹘和参军,演出时苍鹘可打参军;后来苍鹘在宋代转变为副末色,参军转变为副净色,成为来源最早的两个演剧脚色。完整的宋杂剧演出,含有三个单元四个节段:开头的艳段、正杂剧两段,以及结束时的“打散”。这“正杂剧”其实是从参军戏衍化而来的。故“鹘伶”可能特指搬演杂剧的伶人。“声嗽”,即声口、口吻。“鹘伶声嗽”,即“类似鹘伶表演的一种声嗽”,亦即像宋杂剧伶人那样搬演的一种声口(唱念)。它来源于宋杂剧,所以仍称“杂剧”;另冠以“温州”一词,说明与宋杂剧不同,是该地的新创。

▲ 黄氏旧藏本《南词叙录》正文首页

学者多认为《张协状元》出自南宋,基本保存了当时的面貌。观其所演,有两点值得注意。

其一,正戏之前,先说唱一段南曲诸宫调《张协传》,却在紧要处煞住:“那张叶(叶,一音 xié,通“协”)性分如何?慈鸦共喜鹊同枝,吉凶事全然未保。”这诸宫调用南曲演唱,与北曲演唱的《董解元西厢记》不同。在副末开场里,又称:“《状元张叶传》,前回曾演,汝辈搬成。这番书会,要夺魁名。占断东瓯盛事,诸宫调唱出来因。”说明竞争激烈,艺人各逞才艺,以求在娱乐消费市场分得一杯羹,而南戏《张协状元》,实是在诸宫调基础上改编而来。进而言之,南戏本身也可能是在诸宫调基础上加以扮演而完成体制创新的。

其二,第一出末上白:“但咱们,虽宦裔,总皆通。弹丝品竹,那堪咏月与嘲风。苦会插科使砌,何吝搽灰抹土,歌笑满堂中。一似长江千尺浪,别是一家风。”所谓“宦裔”,北宋教坊乐人也具备“命官”身份,故其后人可称“宦裔”;同时,在汴梁生长的官员子弟,平日观戏听曲,私下也可能习演,类似“票友”,逃难至南方,别无长技,遂参与新创南曲戏文,成为演艺一族。

▲ 温州市瓯剧艺术研究院创排的瓯剧《张协状元》剧照

南戏有一个重要的表演方式:曲文中有“合头”,标作“合”;后曲重出时,不必重录,只标“合唱同前”,或省作“合前”。此外也有标作“和”“和同前”“和前”的,如《小孙屠》和朝鲜翻刻本《五伦全备记》就是如此。又见于《盛世新声》《词林摘艳》所录套曲以及蒋孝《旧编南九宫谱》所引《拜月亭》二曲,标作“和”“和前”。这“和”,就是帮腔。其渊源可以追溯到唐代《踏摇娘》,其表演是:“丈夫着妇人衣,徐步入场,行歌。每一叠,旁人齐声和之云:‘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以其且步且歌,故谓之‘踏谣’;以其称冤,故言‘苦’。”天宝间常非月有咏此剧之诗,云“歌要齐声和,情教细语传”,可知其演出时的情状。

早期南戏里,凡是曲中的“合”,都是帮腔合唱。如《张协状元》和“元本”《琵琶记》,都有旦角一人在场,曲中标“合”,知是旦角不唱,由后台帮腔合唱。此二剧又不限于“合头”部分,而在其他曲句中也标有“合”,表明“帮唱”在当时是一种普遍现象。明代弋阳腔一唱众和,其声喧闹,其实是宋元南戏帮唱形式的继承与发展。明代弘治、正德、嘉靖间,四大声腔并起,海盐腔“体局静好”,昆山腔“调用水磨”,在以文人士大夫为对象的演出过程中,逐渐将“合唱”固定于曲牌的末尾数句“合头”位置,并转化为台上角色齐唱。《琵琶记》的昆腔演出本,便通过修订原本的曲词,让这“合唱”变成台上角色齐唱。

▲ 《张协状元》曲词片段

《南词叙录》说南戏的音乐:“其曲,则宋人词而益以里巷歌谣,不叶宫调,故士夫罕有留意者。”又说南曲本无宫调,“永嘉杂剧兴,则又即村坊小曲而为之,本无宫调,亦罕节奏,徒取其畸农、市女顺口可歌而已,谚所谓‘随心令’者,即其技欤”。在“曲”这条线索上,南戏走的是与北剧不同的道路。元杂剧用北曲,且限定一人主唱,故无法承接《踏摇娘》的帮腔手法;而南戏可以独唱、对唱,还可以帮腔,正是接续了唐以来歌舞戏的传统,其渊源更古。盖北宋以降,南方的“宋杂剧”及说唱,已用南方方音与曲调来搬演演唱,构成戏文诞生的基础。

王国维说,南戏“出于古曲者,更较元北曲为多”。他根据沈璟《南九宫谱》作统计:南曲543章中,出于古曲者260,将近一半;而北曲出于古曲者,不过三分之一,“可知南曲渊源之古也”。又考四大南戏和《琵琶记》所演故事,“其源颇古”,所以他认为南戏较之元杂剧,“对古剧之关系,更为亲密”(《宋元戏曲史·南戏之渊源及时代》)。

侯百朋先生据温州人所作《张协状元》《荆钗记》《琵琶记》及成化本《白兔记》四种南戏作统计,所用三百四十多支曲牌,村坊小曲约占48%,词牌约占38%,大曲唱赚约占10%,其馀4%为其他来源(《瓯歌与温州戏文》,《南戏探讨集》第六、七辑合刊,1992)。这些都可以与《南词叙录》相印证。

短小的宋杂剧,如何演变成长篇戏文?“戏文”如何而得以在温州“发生”?对此,前人已有过诸多推测,但尚无定论。我认为:“但咱们,虽宦裔,总皆通……”这段自述,已经说明,当时南戏的演员,来自汴梁的教坊艺人及其家属、后裔,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支。

既然南戏萌生于南渡之际的温州,便必然与南渡之事有关。

北宋灭亡后,宋高宗赵构(1107—1187)曾乘船避兵海上,于建炎四年(1130)正月由海道抵达温州,驻跸两月左右后北上。其间,北宋宗庙神主、部分宗室及官眷等暂留温州,至绍兴年间(1131—1162)方陆续迁出。当时服务于皇家的教坊艺人,也如蚁附巢,停留于此。温州毕竟是一个小城市,北来的流亡大军骤集此地,而流亡朝廷所能提供的职位有限,大量随附人员只能自谋生路。尽管不久赵构就迁都杭州,取名临安,但教坊机构也是设而又裁,且从未满额,在举办大型活动时,主要从民间临时征调乐人。这意味着,原先聚集于皇室周边、以娱乐为业的宫廷优伶,从此失去了稳定依托,不得不凭借其擅长的技艺另寻出路。南渡荒乱,官家对娱乐需求大减,就只能转向民间市场。温州话难学,他们在与本地艺人的竞争中也落于下风。他们必须发挥所长,才能拥有竞争优势。北来的教坊艺人、世传伎艺的家属及精通演剧的官家子弟为主体的“宦裔”们,将东京最优秀的杂剧表演与南方本地的伎艺诸宫调、歌舞戏等相结合,将短篇段子化为长篇叙事,建构出新的演剧模式,于是“戏文”便应运而生:这是新兴的伎艺,让他们在与本地艺人的竞争中具备一定优势;与官家的旧有关系,还能“接单”临时应召;同时也借此一“新生事物”,迎合本地官员、世族、民众的喜好,可以获取更多的演出机会。南曲戏文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在温州形成、发展起来的。

事实上,从语言哲学角度而论,南戏的“形成”或“出现”,并不直接指向这一种客观存在,而是基于人们的“认知”或“言说”。我们所说的“形成”,通常并不是指这种物事真实“发生”于何时,而是指这种物事进入人们“视野”、被人们“看到”及认知的时间。从这个角度说,本地的称呼叫做“戏文”。“戏文”第一次被人们“看到”,是它被称为“温州杂剧”或“永嘉杂剧”的时候,也即它走出温州、传播到周边地区之时。第二次被“看到”,是受到“榜禁”,留下了“牒文”。祝允明《猥谈》提到的赵闳夫,大约与宋光宗为同时人,所以《南词叙录》当据与祝氏同类史料,称“南戏始于宋光宗朝(1190—1194),永嘉人所作《赵贞女》《王魁》二种实首之”。这时距离南渡之际,已经过了六十馀年。第三次被“看到”,则又过六十馀年,因两个事件而留下痕迹:一是永嘉杂剧有新的称呼“永嘉戏曲”,传播到江西南丰一带,元刘埙《水云村稿》载:“至咸淳(1265—1274),永嘉戏曲出,泼少年化之,而后淫哇盛、正音歇。”二是据元刘一清《钱塘遗事》:“至戊辰己巳年间(1268—1269),《王焕》戏文盛行于都下,始自太学,有黄可道者为之。”

以上三度被“看到”,亦可视作三个发展阶段。即先兴起于温州,再向上扩散到南宋都城杭州,然后向下扩展到福建与江西。往福建这条线索,以往未见记载。瓯闽两地紧邻而交往频繁,语音相近,福州、泉州又是宋代对外贸易的重要口岸,俗谚云“水路即商路,商路即戏路”,商人往来,衍生出诸多娱乐需求。宋高宗驻跸温州时,两地是主要物资供应地,散乐杂班也必随商船互有往来。所以初生的南戏里有着闽地音乐与伎艺的影子,如《张协状元》中的【福清歌】【福州歌】,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在温州新诞生的戏文,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两地。莆田的莆仙戏和泉州的梨园戏即由戏文衍变、派生出来,莆仙戏里至今仍保存着《张协》这个剧目。也许因为福建民众对戏文“完全接受”,使其“隐身”于“百戏”之中,尽管南宋时朱熹、陈淳都有禁淫戏之议,“戏文”却未能被单独点名而冒头。而在杭州与江西南丰两地,因戏文不符合主流观念,所以一遭“榜禁”而存有“旧牒”,一受鄙视而形诸文字,才得以进入时人及后人的视野。

这种被“看见”的方式,也决定了南戏的生存状态。它流行于东南沿海,却长期受主流社会鄙视与排斥:赵闳夫予以“榜禁”,发牒文作公示;永嘉戏曲传至南丰,刘埙把它与“正音”相对立,隐隐认为是它导致“正声”衰歇。吴自牧《梦粱录》和耐得翁《都城纪胜》、周密《武林旧事》这三部书,都是在宋亡前后追忆杭州胜事,记录了众多的歌舞、杂剧、百戏节目,却完全不曾提到戏文或南戏。在元代,人们把“戏文”视为“亡国之音”。如元周德清《中原音韵》“正语作词起例”中颇是鄙视戏文,称:“予生当混一之盛时,耻为亡国搬戏之呼吸。”甚至有人把始作戏文,当成温州人的“原罪”。元末明初人叶子奇说:“俳优戏文始于《王魁》,永嘉人作之。识者曰:‘若永嘉人作相,国当亡。’及宋将亡,乃永嘉陈宜中作相。”(《草木子》卷二)明陆容也说:“其扮演传奇,无一事无妇人,无一事不哭,令人闻之,易生凄惨。此盖南宋亡国之音也。”(《菽园杂记》)天池道人的《南词叙录》,是第一部正面肯定南戏的著作,书中也说:“南曲则纡徐绵眇,流丽婉转,使人飘飘然丧其所守而不自觉,信南方之柔媚也,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是已。”

显然,戏文在宋元及明初被“看见”,大多是作为反面事例进入文化史视野的。这注定了戏文长期处于低俗地位,不能像元杂剧那样获得主流社会的认可,进而与唐诗、宋词并提。

南宋灭亡,北剧南下,戏文又迎来剧烈的市场竞争。《南词叙录》说南曲罕有妙作,因为“宋时,名家未肯留心;入元,又尚北”;“元初,北方杂剧流入南徼,一时靡然向风,宋词遂绝,而南戏亦衰”。元灭南宋后,南戏北剧相逢于杭州,“土著”南戏无法与伴同胜利者的铁蹄而来的北剧相抗衡,在娱乐市场的竞争中处于绝对下风:宋人词唱“遂绝”,为新兴的散曲所取代;南戏也受到压制,呈现出“衰”状。

然而南戏并未就此消沉。只是待得缓过气来,再度露头时,时间又过了半个世纪。《南词叙录》说:“顺帝朝(1333—1368),忽又亲南而疏北,作者猬兴,语多鄙下,不若北之有名人题咏也。永嘉高经历明,避乱四明之栎社,惜伯喈之被谤,乃作《琵琶记》雪之,用清丽之词,一洗作者之陋,于是村坊小伎,进与古法部相参,卓乎不可及已。”在高明《琵琶记》之前,已经出现了《拜月亭》《荆钗记》《白兔记》等有影响的作品。《拜月亭》据关汉卿同题材杂剧重新改编。《琵琶记》的重点场次,如《临妆》《吃糠》《祝发》等出,受到《汉宫秋》《梧桐雨》第四折写作手法的影响。也就是说,到了元末,南戏在吸收了北曲杂剧的文学成就之后,终于可以站到戏曲舞台的中央,再度为世人所“看见”。

但不幸的是,元蒙统治很快就被朱明王朝所替代。明初的政治环境对于南戏的发展并不友好。在明初百年间,并无名家参与南戏创作。景泰元年(1450),落第举子丘濬的《五伦全备记》问世,重举《琵琶记》“关风化”旗帜。随着丘濬进士及第和此后二十馀年官位飙升,南戏再度被文人士大夫所“看见”。到成化、弘治之后,邵璨有《香囊记》,姚能有《双忠记》,徐元有《八义记》……一大批符合时代主旋律的文人剧作陆续问世,显著提升了南戏的品格,扩大了南戏的演出市场;同时,所有宋元南戏都在不断的演出过程中得到修订改造,趋向雅化而获得新的塑造,未能完成改造者,便淘汰出局。当第一部南戏研究著作《南词叙录》于嘉靖十四年(1535)问世的时候,南戏的黄金时期却正在落下帷幕,取而代之者,便是文学成就更为突出的“传奇”时代。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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