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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零
长沙是楚国南境一个古老的城市。刚才讲中国地理的纵线，基本上到荆州就结束了，北方的皇帝不会深入到南方很远的地方。秦皇汉武四方巡行，南巡一般就是到荆州，他们也想过从荆州到湖南看看，但也只到了湖南的边上。秦始皇到过洞庭湖君山，曾想去衡山没有去成。所以很长时间里大家对楚国南部的纵深部分感到很神秘，并不了解。这个地方在近代出了很多的东西。湖南出土的文物里面，特别吸引人的就是宁乡出土的动物造型商周青铜器。在世界各国的博物馆里也有一些，比如像醴陵象尊。湖南青铜器的特点就是有很多动物造型。这里还出土了很多我们今天很熟悉的楚式铜器，还有大量的漆木器，像镇墓兽、鼓座、木俑，此外还有丝织品、长沙窑。这些东西就被中国和西方的古董商称为“长沙货”。这些文物色彩艳丽，形态怪异，往往与西方世界对南中国的笼统印象和神秘幻想纠缠在一起。西方人经常以为南中国就是这样一个情况。其实，我们通过现在的考古工作知道中国南方情况非常复杂。柯强在美国兜售文物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兜售这样一种关于南中国的想象。
1900年前后，中国有几大发现，王国维归纳为五大发现，其中有两大发现都和简牍、帛书有关。一是敦煌塞上及西域各地之简牍，二是中国境内之古外族之遗文。这两类发现过去主要集中在中国西北，而且以东汉为主。我们知道，河西走廊不仅没有多少秦的东西，西汉的材料也较少，主要是东汉和魏晋以来的遗物，年代往往偏晚。像斯坦因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里面零星有一点帛书。真正出土帛书，到目前为止只有两批，一批是1942年出土的子弹库帛书，一批是1973年发现的马王堆帛书，都在长沙。我们研究帛书，除了长沙没有别的地方。另外就是帛画，楚帛画到目前为止只发现两件，一件是我们刚才提到的陈家大山帛画，另一件就是子弹库帛画。就是在发掘马王堆汉墓的过程中，重新打开子弹库楚墓，结果最重要的收获就是发现了子弹库帛画。除了战国帛画，汉代的帛画在西北虽然有一点零星的发现，其实主要还是在马王堆发现的。现在出版的《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和最初“红楼”整理组的命名不太一样，原来叫《马王堆汉墓帛书》，当时虽然叫帛书，但里面也收录了竹简、帛画。到目前为止，帛书、帛画是和长沙有不解之缘的。
现在我们来看马王堆的发掘。照片（图1）最右边是夏鼐先生。夏先生旁边是王㐨先生，著名的文保专家，已经去世了。站着的是侯良先生，他当时应该在负责湖南省博物馆的工作。旁边的人叫漆孝忠。他是发掘马王堆的骨干，也是当年盗掘子弹库楚墓的四个土夫子（“土夫子”最初指在湖南长沙一带以售卖黄泥为生的人，后来，他们中的一些人因擅长通过辨识封土、回填土特征来定位古墓，技艺高超，转行成为专门的盗墓者，故“土夫子”成为盗墓者的别称——编者注）之一。我们今天看马王堆帛书，可以回顾以前的历史。1949年以前，长沙盗墓猖獗。刚解放时，只有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文物局制定了相关法规来进行考古发掘。当时由于人才稀缺，各地的考古发掘都需要考古所去做。考古所考虑到长沙盗墓很有名，认为南中国的楚墓发掘应该从长沙开始，跟着盗墓贼的脚步做一些工作。长沙盗墓的高潮在抗战前后，出土文物多半都流往上海，并从上海流向欧美和日本的古董市场。做长沙的考古工作，需要了解这方面的历史。首先要知道的是四个历史人物——任全生、漆孝忠、李光远、胡德兴。他们四人小组盗掘了子弹库楚墓。子弹库帛书后来经蔡季襄流入美国，成了一个很有名的东西。解放初期，我们中国的考古大量利用了旧社会留下来的人员。这四个人有很好的盗墓技术，特别擅长“认土找边”，所以解放后服务于湖南省博物馆和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文物考古研究所是20世纪80年代从博物馆分出去的，原来搞发掘的只有湖南省博物馆。
1973年，为了配合马王堆汉墓发掘，湖南省博物馆重新发掘了1942年被盗掘的子弹库楚墓。当时讲马王堆发掘的报纸都说，他们吃不准这个火洞子墓应该怎么发掘。因为火洞子墓里面有气体，打开洞子气体溢出，火把一点就烧了，盗墓贼也特别害怕火洞子墓，所以他们都要打开放气。考虑到这一点，更需要原来这些具有盗墓经验的人参与发掘。由这四个人领着，将子弹库楚墓重新发掘了一遍。这些人的回忆就是我们今天研究子弹库楚墓的一个重要线索。当然他们当时的记忆，就像现在的口述史一样，不是那么准确。不过，尽管商承祚、蔡季襄的说法真真假假，里面还是有很多重要线索。1949年以前的盗墓史和以后的考古史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结合点。
图2中趴在地上的是任全生，后面拽着腰带的可能是漆孝忠。最重要的工作都是靠任全生，他的经验非常丰富，所以我们现在看凡是马王堆的现场照片，去取东西的都是任全生。任全生本人我没有看到过，但是漆孝忠先生有我给他照的照片（图3），现在这位老先生也不在了。第三位是李光远（图4），这位先生我也没见到。最年轻的一位是胡德兴先生（图5）。这四个人一开始都在博物馆工作，后来考古所从博物馆分家，胡德兴先生就去考古所工作。那时候我说给你照个相吧，他不太愿意，后来考古所所长说：“哎，你过来。”就把他拉过来照相。
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 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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