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10-19 16:12:45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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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那几十年，最缺的其实不是城池，是人。
曹操连下三道求贤令，话说得特别直接：哪怕背着“污辱之名”，只要能治国、能打仗，他都收。刘备三顾茅庐，孙权把年纪轻轻的陆逊一把提到统帅的位置。大家忙的是同一件事：把对的人找出来。可到底什么叫“对的人”，眼前这位是不是那个人，当时没人拿得出标准答案。
曹丕继位后听了陈群的建议，设九品中正制，各州郡设中正官，专门给士人评品级。品评人物，从清谈里的闲聊，变成了一门官方业务。刘劭就活在这么个风气里。
刘劭字孔才，广平邯郸人，官做到散骑常侍，也外放当过陈留太守。黄初年间他受诏跟王象等人一起参与编撰类书《皇览》，明帝时又参与《新律》十八篇的制定，是个很典型的实务型官员。真正让他被后人记住的，是一本篇幅不长的小书：《人物志》，三卷，十二篇。

《人物志》

《人物志》一上来讲“九征”：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刘劭觉得，一个人内里的材质，一定会从这九个地方透出来——“平陂之质在于神，明暗之实在于精，勇怯之势在于筋，强弱之植在于骨”，一路数到“缓急之状在于言”。
他还把骨、筋、气、肌、血分别配给木、金、火、土、水，再配上仁、义、礼、智、信。这套配法今天读起来确实有点牵强，刘劭自己也没讲圆。我读这一段常常直接跳过去，越往后越像硬凑。
但框架后面的路数，到今天还在用。他把人分成兼德、兼材、偏材三等，然后很坦白地说：绝大多数人，都是偏材。
三等里最高的兼德，又叫中庸——九征样样都到家的那种，“中庸也者，圣人之目也”；只在某一项上突出的，“一至，谓之偏材”。后者，才是你我这辈子真正会碰到的人。
他也不打算把偏材改造成全才。
《材能》篇说“人材各有所宜，非独大小之谓也”。有人适合当郡守，有人适合管一县，差别在性格宽还是急，不在能力高还是低：“宽弘之人，宜为郡国，使下得施其功，而总成其事；急小之人，宜理百里，使事办于己。”他打过一个比方：煮得下一整头牛的鼎，煮不了鸡。那是鼎的大小不一样，跟能不能没关系。
《材能》里有句话我一直记着：“夫一官之任，以一味协五味；一国之政，以无味和五味。”一个具体职位，要的是一味突出的才能，去跟别人搭配；总揽全局的人反而要“无味”。刘劭给这种人起了个名字：“主德者，聪明平淡，总达众材而不以事自任者也。”

《英雄》篇是全书最出名的一篇。“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张良是英，韩信是雄，“英可以为相，雄可以为将”。一个人身上兼有英和雄，才役使得动英与雄，干成大业。反过来，“徒英而不雄，则雄材不服也；徒雄而不英，则智者不归往也”。
这一篇读起来很痛快，但说到底也只是分类。真正难的是下一层：怎么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把这些看出来。

《八观》是全书方法最密的一篇，八条都是观察的路子。第一条叫“观其夺救，以明间杂”——“夺”是两种相反的念头在心里互相抢，“救”是看最后哪一边把人拉过去，说白了就是：一个人心里两头拉扯的时候，哪边赢。

刘劭举的例子特别生活化：“若夫见可怜则流涕，将分与则吝啬，是慈而不仁者。”看见受苦的人会掉眼泪，真要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又舍不得。眼泪大概不是假的，只是到掏钱那一下，吝啬占了上风。
第七条“观其所短，以知所长”，从短处反推长处。才和性是一体的，一个人能尖锐到刺人，才有可能是真耿直。
《七缪》讲的是看人的人常犯的七种错，读着比方法部分还让人不舒服。第一条“察誉有偏颇之缪”，说的就是听来的评价靠不住：
“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败目。”

会看人的，用自己的眼睛去校正耳朵听到的；不会看人的，听多了反倒把自己的眼睛给毁了。他还说“而耳所听采，以多为信”，众人异口同声，人就容易信以为真，可“若有奇异之材，则非众所见”——真正的奇才，本来就不是一群人能看出来的。
《接识》篇开头那句，几乎是说给所有面试官听的：“夫人初甚难知，而士无众寡，皆自以为知人。故以己观人，则以为可知也；观人之察人，则以为不识也。”人本来就极难看懂，可不管什么人，个个都觉得自己会看人。自己看的时候，觉得看得准；看别人看人，就觉得人家不行。
为什么？“能识同体之善，而或失异量之美。”人认得出跟自己同类的好，看不懂异类的好。清节的人拿正直当尺子，就总觉得权谋是诡诈；谋略的人拿算计当尺子，就看不见守规矩的珍贵。所以刘劭说了句挺冷的话：“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识二流之美。”
最让我意外的，是倒数第二篇《效难》。前面十篇都在教你怎么看人，到这儿忽然说，看人有两重难：
“有难知之难，有知之无由得效之难。”

第一重，是看不准。刘劭列了八种常见的观察路子——看相貌、看举止、看始终、看意态、推细节、查过失、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说这八种都是“游杂”，“故其得者少，所失者多”。人人都拿自己那把尺子去量别人，量出来的，常常是自己。
第二重更难：看准了也没用。他算了笔账：“良材识真，万不一遇也；须识真在位，百不一有也；以位势值可荐致之士，十不一合也。”真人才被真懂他的人遇上，一万人里未必有一个；懂的人正好坐在能提拔人的位子上，一百人里未必有一个；位子、势力、时机又都对得上，十次里未必有一次。
读到这儿，我总想起刘劭的另一个身份。景初中受诏作《都官考课》七十二条、亲手给官员考核定条款的是他，在《人物志》里反复讲人有多复杂、条文有多不够用的，也是他。定考核条文的人，转头写下条文够不着人，这两笔是同一个人落的。
最后一篇叫《释争》，讲谦让。“盖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写到这儿，刘劭谈的已经是怎么对待自己受的委屈：别人比自己强还排在前面，那是自己德行没到；两人德行相当对方却在前，说明自己还差着一点，“夫何怨哉”。所以“君子知屈之可以为伸，故含辱而不辞”。

一本讲识人的书，末篇讲不争。看了十篇怎么判断别人，读到最后会发现：识人的人，自己也在被识。
刘劭把“平淡”放在“聪明”前面：先平，再聪明。
这个先后看着平常，真认人的时候，人总是先去抓聪不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