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10-19 16:06:58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作者：

收藏

口述历史成为一门学问，其实很晚。1948年，美国历史学家阿兰·内文斯在哥伦比亚大学办起第一个口述历史研究室，找当事人谈话、录音、整理、存档。算到今天，也就七十八年。

不过做法本身，古人早就在用。西汉初年，天下找不出几个能讲《尚书》的人，最后找到济南伏生。老人已经九十多岁，走不动路，朝廷只好派晁错登门去听。伏生老得口齿不清，得先说给女儿，女儿再转述给晁错。晁错是颍川人，济南话又听不全，十句里两三句只能连蒙带猜。今文《尚书》二十九篇，就是这么一句一句补回来的。


上周讲到的刘恕是另一种情形。他帮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还想把周威烈王以前的事补成一部《通鉴外纪》，不想半身瘫痪，握不住笔。他在自序里写：“凡欲执笔，口授稚子羲仲书之。”躺了六百天，一句句念，儿子一句句记，十卷书就这样被写下来。

可这样的事终究是少数。古人真正大量口述的，不是历史，是哲学。三全本中便有不少这样的经典。

《论语》是怎么来的，《汉书・艺文志》里说得很清楚：“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这句话不只是说《论语》，后面要讲的几部书，大体都是这个路子。
孔子在世时，弟子们各自记下听到的言论。孔子去世后，门人把各自的笔记凑到一处，整理编纂，才有了《论语》。这二十篇也不是一次定型的，汉代还流传着《鲁论》《齐论》《古论》三种本子，篇数、文字都有出入，后来才汇成今本。
孔子自己动过笔吗？没有。他主张“述而不作”，说的话被弟子记下来，慢慢就成了书。那《论语》该署谁的名？话是孔子说的，笔记是弟子记的，最终成书又经再传弟子编纂。


旧本《孔子家语》附的后序里说，当年孔子和弟子问答，“诸弟子各记其所问焉”。弟子们把各自的记录汇总起来，挑出“正实而切事”的内容编成《论语》，剩下的材料舍不得丢，“都集录之”，另外编成一部书，就是《孔子家语》。
这两部书原本出自同一批口述记录，后来才分了家。今天我们读《家语》，会觉得它比《论语》更细碎、更像故事，大概就是因为它留下的是没经过筛选的那一半。
只是《家语》的身世更麻烦，还牵着一桩学术公案。这部书汉代就有著录，后来失传了。今天看到的今本，是三国魏人王肃作注的本子，王肃自称得自孔子二十二世孙孔猛的家传。从宋代起就有人怀疑是他伪造的，理由也现成：王肃的经学跟郑玄对立，他需要一个更权威的孔子来压过郑玄。到了近代，“《家语》是伪书”几乎成了定论。
事情到后来有了反转。河北定州八角廊汉墓出土的竹简《儒家者言》，存有跟今本《家语》相近的文字；安徽阜阳双古堆汝阴侯墓也出过类似的简牍。两座墓都在西汉早中期，比王肃早了好几百年。出土简牍证明今本《家语》包含大量西汉即流传的原始素材，并非王肃凭空捏造。但今本毕竟经过王肃整理，他改了多少、添了多少，谁也说不清，不能认为出土简就等同于今本《孔子家语》全书。



《孟子》稍有不同，但其根本还是口述记录。
司马迁在《史记》里说，孟子“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孟子晚年离开政坛，跟弟子万章、公孙丑这些人一起，把大半生的问答和辩论整理成书。
《孟子》究竟是孟子自己写的，还是弟子后来追记的，学界争了一千多年。主张自著的人说，七篇文章文气一贯，不像是拼凑出来的；主张追记的人说，书里处处称“孟子”，还用到了谥号，不像是本人的手笔。两边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争归争，有一件事两边都认可：书的核心内容是孟子的言论，由他身边的人记录、整理、编定。孟子或许自己也参与过定稿，所以用现代意义的 “作者” 二字来标注孟子，本身就存在争议。

《坛经》的全称本身就能说明问题。敦煌本的开头题作：“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慧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一卷，兼受无相戒弘法弟子法海集记。”
关键词是“集记”两个字。法海是慧能的弟子，慧能在韶州大梵寺讲法，法海就在一旁记录，回去之后整理成书。慧能是岭南人，出身寒微，他讲的佛法被弟子记下来，最后成了中国僧人著作里唯一称“经”的一部。
法海最初的记录只是一个底本，此后几百年间不断被人增补、改编、删节，先后出现了敦煌本、惠昕本、契嵩本、宗宝本等多个版本，篇幅差异很大。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慧能那首著名的得法偈。敦煌本作“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后世通行本则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字句一改，意思就有差别，可两个本子都题着慧能的名字。我们今天读到的通行本，是一个被反复加工了几百年的文本。
说法的是慧能，记录的是法海，后面还有一串不知名的改编者。三拨人，“作者”两个字装不下。

前面几种，编撰过程说不清，所以作者说不清。
明代的《传习录》麻烦在另一头：成书、编刻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有文献可查，可作者照样说不清。
正德七年（1512），王阳明的弟子徐爱最早动手记录老师的讲学语录，整理成一卷，定名《传习录》。
“传习”二字出自《论语・学而》，曾子每日三省吾身，其中一问便是“传不习乎”，取的是“受之于师、熟之于己”的意思。
到正德十三年（1518），徐爱已经去世，另一位弟子薛侃得到他的遗稿，又汇入自己和同门陆澄各自记录的内容，合在一起刊刻成书，这就是今天通行本《传习录》的上卷。
嘉靖三年（1524），门人南大吉又把王阳明的论学书信增刻进去，是为中卷。王阳明去世后，弟子钱德洪、王畿一路奔丧到江西，随即讣告同门，请各地把手里的语录、老师临终的话都交上来，陆续编成《传习续录》，此后二十多年间又几经增补，才成了下卷。到嘉靖三十七年（1558），胡宗宪主持把上、中、下三卷合刻到一处，这才有了完整的一部书。这时距离徐爱去世，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
光是亲手记过的弟子，就有徐爱、陆澄、薛侃、陈九川、钱德洪、王畿六人，主持刊刻的还有南大吉、胡宗宪。从正德七年初录到嘉靖三十七年合刻，也就是从公元1512年到1558年，前后四十六年。
这样一部书，封面上的“作者”该落谁的名？写王阳明吧，他是全书思想的源头，可书里没有一行语录是他亲笔写的；写徐爱吧，他是开山的人，可只做了最初的一小部分；写钱德洪吧，下卷主要是他编定的，可上卷又没他的功劳。写谁都只占了一隅，都不合适。所以，如果写，就要写上几行。


（各平台优惠政策不同，大家可以点进链接看到手价）
图片
类似的情况还有不少。比如《大唐西域记》，是玄奘口述、辩机记录；《春秋公羊传》《春秋穀梁传》等，也都和口述有关。靠口述传下来的书，作者往往很难算在某一个人头上。印刷术普及以前，知识主要靠口耳相传。老师讲，学生记，各人记的各不一样，合起来才比较完整。

现代人喜欢口述历史，是想给过去的人和事留下记录；

古代人更喜欢口述哲学，是想把老师的思想传下去。

孔子、孟子、慧能、王阳明，都是先有话、后有书。话一出口，思想就在了；记下来、编成书，是弟子和后人做的事。所以这些书常常不是一个人写的，而是一群人、几代人一起完成的。中国不少经典，就是这样口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