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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平：“二月二，龙抬头”民俗源流
发布时间：2026-03-20 11:04:36
来源： 文史知识
作者：王永平
“二月二，龙抬头”是我国各地广泛流传的一条民谚，该日也是中国民间的传统节日之一。它起源于中国古代历法中以“重日”为节的习俗，同时又结合了星宿崇拜、龙神崇拜、土地崇拜等内容，其节俗活动有祭祀、踏青、娱乐、养生、农事等，到近现代最终形成了一个主要以美容、美发为标志性民俗的特殊日子。
一 唐宋时期的“二月二”
关于“二月二，龙抬头”的起源有多种说法，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起因应该是中国传统节日中有以“重日”为节的习俗。所谓“重日”就是月份与日期相同之日，如正月初一为春节、三月三日为上巳节、五月五日为端午节、六月六日为天贶节、七月七日为乞巧节、九月九日为重阳节等，因此“二月二，龙抬头”也应该属于此类“重日”设节。
有人认为，“龙抬头”的说法与中国古代天文历法中对天象的观察与认识有关，由此而产生的星宿崇拜。古人根据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和位置，把黄道附近的星象划分为“二十八宿”，其中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组成一个完整的“龙形”星象，称为“东方苍龙”。每年的仲春二月初，“龙角星”从东方地平线升起，故称“龙抬头”（曹慧奇《浅谈先秦天文历法与〈周易〉“乾卦”及“五行”的关系 —以“二月二龙抬头”为例》，《南方文物》 2022年第 4期）。
▲ 东方七宿组成的“龙形” (图源：北京天文馆)
还有人认为，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在古人的知识体系中，龙为水神，掌管着降雨，决定着农业收成的好坏，而“龙抬头”则表示着阳气生发、雨水增多、万物生机盎然的季节到来了。所以，人们自然会将“龙抬头”看作是一个祈求风调雨顺、驱邪禳灾、纳祥转运的好日子（吉成名《龙抬头节研究》，《民俗研究》1998年第 4期）。
还有人认为，“二月二”节日习俗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的土地崇拜，由此发展而来的每年春社日，到唐代有了确定的日期和相关的习俗，宋元以后则固定在二月二（吕红艳《“二月二”节俗流变考析》，《哈尔滨学院学报》 2006年第 5期）。
然而此节正式形成是在元代，不过在此之前“二月二”作为一个节日已经开始出现，所以有人又提出“先有二月二，后有龙抬头”的说法（张勃《先有“二月二”，后有“龙抬头” —二月二的起源、流变及其文化意义》，《民间文化论坛》2012年第 5期）。
“二月二”作为一个重要日子，在北朝隋唐时期就已经开始萌芽，起初大概与酿酒习俗有关。据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引崔浩《食经》提到“法酒方”曰：“焦麦曲末一石，曝令干，煎汤一石，黍一石，合揉令甚熟。以二月二日收水。”又有“神曲酒方”，谈到浸曲用水时也说：“秋以九月九日或十九日收水，春以正月十五日或以晦日，及二月二日收水，当日即浸曲。此四日为上时。”所谓“上时”，意思是指最好的日子，可见时人已经将二月二当作吉日。又有“柯柂酒法”也说：“二月二日取水，三月三日煎之。”唐代韩鄂《四时纂要》还记载了一种“造腊酒法”也说：“腊日取水一石，置不津器中，浸曲末三斗，便下四斗米饭。至来年正月十五日，又下三斗米饭。又至二月二日，又下三斗米饭。至四月二十八日外开之。”这些记载表明二月二日和正月十五日、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等，都是酿酒的好日子，而这些日子又都成为中国古代的节日。
隋唐时期，“二月二”还成为道家养生的重要日子。据孙思邈《千金月令》载：“二月二日，取枸杞煎汤，晚沐，令人光泽，不病不老。”
在唐代，“二月二”还有赐尺之俗。据《唐六典》卷二二“少府监·中尚署”条载：“每年二月二日，进镂牙尺及木画紫檀尺。”朝廷用尺来赏赐大臣，以此勉励臣下治理政事，裁度有方。后来唐德宗设立中和节后，根据宰臣李泌建议将此俗移至二月初一。
唐宋时期，“二月二”还形成了一个“迎富日”习俗。据韩鄂《岁华纪丽》“二月”条载：“巢人乞子以得富。”自注曰：“昔（有）巢氏时，二月二乞得人子归养之，家便大富。后以此日出野，曰采蓬，兹向门前以祭之，云‘迎富’。”正月晦日送穷、二月二日迎富，当与民间信仰中的迎财纳富习俗有关。宋人庞元英《文昌杂录》卷三记“唐岁时节物”称：“二月二日，则有迎‘富贵果子’。”这种“富贵果子”应该是“迎富日”形成的一种节日特色食品。魏了翁还作有《二月二日遂宁北郭迎富》诗曰：“才过结柳送贫日，又见簪花迎富时……里俗相传今已久，谩随人意看儿嬉。”民间相传已久的送贫迎富习俗，到宋代已演化为人们嬉戏娱乐的节日活动。《太平寰宇记》卷一四九记载巴蜀一带风俗有：万州，“二月二日，携酒馔，鼓乐于郊外，饮宴至暮而回，谓之‘迎富’”；忠州，“二月二日，携酒郊外迎富”。看来迎富日也成为巴蜀民众郊野宴乐的一个大好机会。
唐宋时期，“二月二”还是一个春游踏青的好日子。很多诗人骚客留下了题咏二月二出游的诗词，如白居易《二月二日》诗曰：“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又如韩琮《二月二日游洛源》诗曰：“旧苑新晴草似苔，人还香在踏青回。今朝此地成惆怅，已后逢春更莫来。”再如李商隐《二月二日》诗曰：“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宋代王庭珪《二月二日出郊》诗也曰：“烟村南北黄鹂语，麦垅高低紫燕飞。谁似田家知此乐，呼儿吹笛跨牛归？”释行海《丙辰二月二日喜晴》诗则曰：“十分花气醉春情，拂晓先闻百舌声。白玉摇鞭芳草暖，踏青时节雨初晴。”向子諲《浣溪沙·连年二月二日出都门》词又曰：“人意天公则甚知，故教小雨作深悲，桃花浑似泪胭脂。理棹又从今日去，断肠还似去年时，经行处处是相思。”这些诗歌反映出人们在“二月二”游赏踏青时的喜悦、伤感、惆怅等复杂心情。
宋代蜀地已经有将二月二作为“踏青节”之说，人们除了游玩，还形成了集市。据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一“游蜀江”条引杜氏《壶中赘录》曰：“蜀中风俗，旧以二月二日为踏青节。都人士女，络绎游赏，缇幕歌酒，散在四郊……后乖崖公（张咏）帅蜀……乃于是日，自万里桥，以锦绣器皿，结彩舫十数只，与郡僚属官分乘之，妓乐数船，歌吹前导，名曰游江。于是都人士女，骈于八九里间，纵观如堵。抵宝历寺桥，出于寺内。寺前创一蚕市，纵民交易。嬉游乐饮，倍于往岁，薄暮方回。”又引《四川记》曰：“眉（原文为“同”，按蜀地无同州）州以二月二日与八日为市，四方村民毕集，应蚕农所用，以至车檐椽木果树，器用杂物皆至，其值千缗至万缗者。郡守就子城之东北隅，龙兴寺前，立山棚，设幄幕乐，以乐劳将吏，累日而罢。”此俗直到元代费著《岁华纪丽谱》记载的成都岁时游赏中还提到。
宋代“二月二”还形成了“挑菜节”。早在唐代，人们就有“二月二”采菜习俗，相传唐人李绰撰《秦中岁时记》载：“二月二日曲江采菜，士民游观甚盛。”宋代张耒《二月二日挑菜节》诗曰：“久将菘芥芼南羹，佳节泥深人未行。想见故园蔬甲好，一畦春水辘轳声。”南宋宫廷及王公贵族还要在此日举办“挑菜宴”，据周密《武林旧事》载：“（二月）二日，宫中排办挑菜御宴。先是内苑预备朱绿花斛，下以罗帛作小卷，书品目于上，系以红丝，上植生菜、荠花诸品。俟宴酬乐作，自中殿以次，各以金篦挑之。后妃、皇子、贵主、婕妤及都知等，皆有赏无罚……上赏则成号真（珍）珠、玉杯、金器……缎帛、龙涎、御扇、笔墨、官窑、定器之类。罚则舞唱、吟诗、念佛、饮冷水、吃生姜之类。用此以资戏笑。王宫贵邸，亦多效之。”该书还引张约斋《赏心乐事》提道：二月仲春有“南湖挑菜”。这应该也是指二月二“挑菜节”。
二 元明清时期的“龙抬头”
关于“二月二，龙抬头”的说法最早见于元代，据熊梦祥《析津志·岁纪》载：
二月二日，谓之“龙抬头”。五更时，各家以石灰于井畔周遭糁引白道，直入家中房内，男子妇人不用扫地，恐惊了龙眼睛。自此后，市人以竹拴琉璃小泡，养数小鱼于内，沿街擎卖。
原来元大都（今北京）风俗，二月二从井畔周围到家中厨房水缸，撒石灰于地上画出一条像龙一样蜿蜒曲折的白道，象征着引水，称为“引龙回”，此俗直到明清时期的北京地区仍有保留。
此外，元大都在二月二还延续了前代游赏的风俗。该书又载：“卢师山，二月二日，南北二城游赏，如‘燕九节’。”所谓“燕九节”是一个具有浓郁北京地方特色的游赏节日，该书还载：“至（正月）十九日，都城人谓之‘燕九节’，倾城士女曳竹杖，俱往南城长春宫、白云观，宫观蒇扬法事烧香，纵情宴玩，以为盛节。”卢师山在今北京西山八大处一带，寺观林立，历来为京西游览胜地，因此熊梦祥称二月二游赏如同“燕九节”一样热闹。
▲ 北京白云观山门
不过，“引龙”又说是薰虫。如明代《帝京景物略》卷二《城东内外·春场》载：“二月二日，曰‘龙抬头’。煎元旦祭馀饼，薰床炕，曰‘薰虫儿’，谓‘引龙’，虫不出也。”清康熙《宛平岁时志稿》也载：“二月二日，曰‘龙抬头’。因荐韭之馀，家各为荤素饼餤，以油煎而食之，曰‘薰虫儿’，谓引龙以出，且使百虫伏藏也。”过去，北方人家主要睡土炕，易生虫卵，而春天正是各种寄生虫繁殖的活跃时期，因此在二月二时集中“薰虫”，实际上也是一种居家清洁讲究卫生的做法。
清代北京地区还形成了二月二以“龙”字命名的各种食俗，如这天吃面条称为“龙须面”、烙饼叫作“龙鳞饼”、饺子称作“龙牙”、米饭唤作“龙子”等。据富察敦《燕京岁时记》载：“二月二日，古之中和节也。今人呼为‘龙抬头’。是日食饼者谓之‘龙鳞饼’，食面者谓之‘龙须面’。闺中停止针线，恐伤龙目也。”让廉《春明岁时琐记》也载：“（二月）二日为土地真君生辰，城内外土地神庙，香火不绝，游人亦众。又有放花盒、灯香、供献以酬神者，俗谓此日为‘龙抬头’。此日饭食，皆以龙名，如饼谓之‘龙鳞’，饭谓之‘龙子’，条面为‘龙须’，扁食为‘龙牙’之类。”到民国时期，这种风俗犹存，如蔡省吾《北京岁时记》载：“二月二日，古之中和节也。是日食饼为‘龙鳞饼’，食面为‘龙须面’。闺中停针，恐伤龙目。又以祭馀素烛遍照壁间，有‘二月二照房梁，蝎子蜈蚣无处藏’之语。”直到现代，还有“二月二，龙抬头，吃猪头（肉）”的说法，故猪头肉又被戏称为“龙肉”，这大概是源于古代献祭猪头、分食之俗。此外，妇女们还要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怕误伤了龙的眼睛。
除北京地区外，全国各地也形成了丰富多彩的二月二节俗。明代谢肇淛《五杂俎》卷二《天部》载：“北人二月二日，皆以灰围室，云‘辟虫蚁’。又以灰围仓，云‘辟鼠’也。闽人以雷始发声，扫虫蚁。”直到近代还有一些地方保留有“辟虫蚁”习俗，如光绪《常昭合志稿》载：“二月二日，以白纸书条云：‘二月二，诸虫蚂蚁直入地。 ’诸虫以下七字倒书，以朱笔竖之，名‘蜒蚰榜’，贴于桌脚、床脚，以辟虫蚁。”还有一些地方则保留有“打灰囤”“打仓屯”“打露囤”的习俗，如民国《安东县志》载：“二月二日，古为中和节，俗谓‘龙抬头日’。以惊蛰率在此节前后，蛰虫始振，故以龙为言也。小儿女剪彩帛作串佩之，名‘小龙尾’。以残香熏床炕各处，曰‘熏虫’。各家庭院用灶灰画圆圈，谓之‘打灰囤’。中置五谷，以掩之饲鸡，啄以卜丰歉。”民国《泗阳县志》也载：“二月二日，祀福神。放烟花，打仓囤。”民国《阜宁县新志》也载：“二月初二日为‘龙抬头’。农家凌晨以灰布地，谓之‘打露囤’。”各地叫法虽然不同，但这些习俗都是为了“辟鼠”偷吃粮食。
传统的迎富习俗在关中地区还有遗存，《五杂俎》又载：“秦俗，以二月二日携鼓乐郊外，朝往暮回，谓之‘迎富’。相传人有生子而乞于邻者，邻家大富，因以二月二日取归，遂为此戏。”这是明代习俗。
在河洛地区则将二月二当作“花朝节”，同时还延续了唐宋以来的“挑菜节”俗。据清初修定的《广群芳谱》卷二《天时谱》引《翰墨记》曰：“洛阳风俗，以二月二日为花朝节，士庶游玩，又为挑菜节。”
在山东滨州一带则称二月二为“龙兴节”，据康熙《滨州志》载：“二月二日，谓之‘龙兴节’。取灶灰引龙以招福祥，用杖击梁以避蝎。”在阳信称为“青龙节”，据乾隆《阳信县志》载：“二月二日为‘青龙节’。早起引龙，击梁及壁，以避毒蛰。”在惠民（清代曾为武定府）又称为“春龙节”，据咸丰《武定府志》载：“以二月二日为‘春龙节’，取灶灰围屋如龙蛇状，名曰‘引钱龙’，招福祥也。”
南方地区的二月二习俗则有些特别，如杭州一带，妇女们在二月二流行佩戴蓬叶，据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卷二〇《熙朝乐事》载：“（二月）二日，士女皆戴蓬叶，谚曰：‘蓬开先百草，戴了春不老。’”此俗应该是与唐代流传下来的二月二“采蓬”习俗有关。蓬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叶似柳叶，比百草发叶早。士女戴蓬叶象征容颜不老，青春常在。
在江南一带则将二月二当作土地神诞日，像古代社日祭祀一样祝节，如顾禄《清嘉录》卷二载：“（二月）二日为土地神诞，俗称土地公公，大小官廨皆有其祠。官府谒祭，吏胥奉香火者，各牲乐以酬。村农亦家户壶浆以祝神釐，俗称田公、田婆。案：……今之二月二日，犹古之社也。”食俗则有撑腰糕：“是日，以隔年糕油煎食之，谓之‘撑腰糕’。蔡云《吴歈》云：‘二月二日春正饶，撑腰相劝餤花糕。支持柴米凭身健，莫惜终年筋骨劳。 ’又徐士鋐《吴中竹枝词》云：‘片切年糕作短条，碧油煎出嫩黄娇。年年撑得风难摆，怪道吴娘少细腰。 ’”嘉庆《宜兴县旧志》也载：“二月二日，为‘土神诞日’。乡城竞为土地会，夸尚丰盛，以迓神福。”民国《江阴县续志》也载：“二月二日为‘土地生日’，县役吏奉祀尤虔。东乡人是日食年糕，谓之‘撑腰糕’。”据说食此糕可以强身健体，免除腰痛之患，故名。道光《震泽镇志》就说：“二月二日，家食年糕，谓之‘撑腰糕’，云‘可免腰痛’。”民国《盛湖志》也有类似记载。
在南京一带，二月二为新婚女回娘家的日子。如民国《首都（南京）志》载：“二月二日，女子新嫁者归宁。”据《金陵杂志》说：“二月初二日，相传为‘龙抬头’，有女出阁者，均于是日接取归宁。俗谓之‘二月二，龙抬头，家家接女诉冤仇。 ’”新婚女出嫁到婆家，难免会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回娘家则为她们诉苦提供了一个机会。
在苏北一带，二月二晚间则有“送灯”“还灯”之俗，据民国《盱眙县志略》载：“二月二日，晚间则锣鼓之声不绝。凡人家生子，则备小红纸灯笼十二，邀请亲友至财神庙烧香（俗云“系送子财神”），曰‘还灯’。即将此红灯分赠新娶之家，曰‘送灯’。待至生育子女时，复行烧香还灯，再行分赠，循环不已。均用锣鼓为响导故也。”此俗应源于生育崇拜而形成的一种特殊的地方民俗。
到近代，还有一个重要现象，就是由于“二月一，中和节”和“二月二，龙抬头”两个节日相连，于是人们开始把二者混为一谈。到现代，人们对中和节已经逐渐淡忘，对“二月二”也没有认真当作一个节日来过，所以在传统民俗文化中的“龙抬头”，基本上也只剩下理发美容之说了。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