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9-16 15:47:09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作者：

相信有很多读者是先知道《三国演义》，再知道《三国志》的，这两本书到底有哪些不同之处，又存在哪些关联，再进一步说，裴注，到底对《三国演义》的影响有多大？

也许有的朋友并不太了解。

又有人说，裴注，是留给专业人士看的，普通非专业读者读不懂也没关系，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过，何必为难自己。

真是这样吗？三全君读过了还在加紧审读中的文稿，想说的是，读裴注，是所有三国爱好者的权利；喜爱三国的朋友，或者说从《三国演义》这个入口，开始好奇三国历史的朋友，不能不看裴注！

《三国演义》，一开始的名字，叫《三国志通俗演义》——这个名字，其实更能揭示《三国演义》和《三国志》的关系。

我们在注释里，尽可能地讲清楚《三国演义》与《三国志》及裴注的关系，是希望喜爱《演义》的读者，可以通过裴注，了解更多的三国历史。

三全本《三国志》是普及读物，所以我们希望给更多从《三国演义》而来的读者提供服务，给《三国志》特别是裴注当中与《三国演义》密切相关的地方，作了注释。

数字说话，斗胆请教了责编老师，粗略统计，《三国演义》在三全本《三国志》的前言、题解、注释等处，出现了二百多次；其中很多，是在裴注的注里。

有不少喜闻乐见的场面，都遵循着由裴注到演义的生成路线。

空口无凭，咱举几个例子来看看——



代汉禅让，层层剥茧的真相

曹丕代汉，是三国开端的标志性重大事件。

《三国演义》第八十回中，华歆等一班文武入见献帝，奏称“汉祚已终”，要献帝效尧舜之道，将江山禅与魏王。献帝大惊哭泣，抵不住华歆等人厉声威胁，华歆更是“纵步向前，扯住龙袍，变色而言”，曹洪、曹休又拔剑大呼，索要玉玺，符宝郎祖弼叱之，被推出斩首，大骂不绝口而死。献帝无奈，泣告群臣：“朕愿将天下禅于魏王，幸留残喘，以终天年。”这才令陈群草禅国之诏，令华歆赍捧诏玺，引百官直至魏王宫献纳。

这段精彩的群像式演出，其实是罗贯中基于历史进行的艺术加工——来自《三国志》及裴注所载的禅让程序。

据《魏书·文帝纪》：

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告祠高庙。使兼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禅位……乃为坛于繁阳。庚午，王升坛即阼，百官陪位。事讫，降坛，视燎成礼而反。改延康为黄初，大赦。

陈寿下笔非常克制，根本没有那么多细节冲突。背后的心理，赵翼《廿二史札记·三国志书法》一语点破：“盖寿修书在晋时，故于魏晋革易之处，不得不多所回护。而魏之承汉，与晋之承魏，一也。既欲为晋回护，不得不先为魏回护。”陈寿必须维护这套完整的禅让叙事逻辑。

裴松之注，则不必有那么多忌讳，于是补入了大量正史未载的细节：李伏、许芝等人以谶纬符瑞制造舆论，群臣十余次劝进，曹丕三次正式辞让的表文原文，以及登基后，顾谓群臣那句“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细品，内里透着一丝嘲讽：

《魏氏春秋》曰：帝升坛礼毕，顾谓群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注。”

三全本在裴注引《魏氏春秋》这里，加了一条注释，提醒大家，禅让的真相究竟如何：

今按，曹丕三番五次假意推让，这时一语露出本来面目。《三国演义》八十回取此一言，而演绎出如下故事：“献帝含泪拜谢，上马而去。坛下军民人等见之，伤感不已。丕谓群臣曰：‘舜、禹之事，朕知之矣。’群臣皆呼‘万岁’。后人观此受禅坛，有诗叹曰：‘两汉经营事颇难，一朝失却旧江山。黄初欲学唐虞事，司马将来作样看。’百官请曹丕答谢天地。丕方下拜，忽然坛前卷起一阵怪风，飞砂走石，急如骤雨，对面不见，坛上火烛尽皆吹灭。丕惊倒于坛上，百官急救下坛，半晌方醒。侍臣扶入宫中，数日不能设朝。” 

《三国演义》用小说家笔法点出了陈寿“众望在魏”“告祠高庙”，裴注谶纬劝进、繁琐辞让未言明的内里：层层包裹的“天命”之下，是一场实力悬殊下的被迫移交。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这句来自裴注的话，给了小说家绝好的切入点，给了后世无数遐想的空间。

通过注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史家如何在简略与详备之间取舍，小说家又如何用虚构之笔，剥开包装，露出毫无温情的真相。



“虎威将军”是赵云的封号还是外号？

再看一位人气角色——赵云。

在《蜀书·赵云传》中，裴松之引《云别传》，详叙了面对曹军追击，赵云“入营，更大开门，偃旗息鼓。公军疑云有伏兵，引去。云雷鼓震天，惟以戎弩於后射公军，公军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中死者甚多”的勇气之举。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空营计”。

第二天，刘备亲自来视察，盛赞“子龙一身都是胆也”。

本段被《三国演义》详加渲染，讲述刘备到了之后如何询问军士、观看战场的情形，“子龙一身都是胆也”这句来自裴注的关键评价，被一字不差地保留下来。

裴注引《云别传》	《三国演义》第七十一回
公军追至围，此时沔阳长张翼在云围内，翼欲闭门拒守，而云入营，更大开门，偃旗息鼓。公军疑云有伏兵，引去。云雷鼓震天，惟以戎弩于后射公军。公军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中死者甚多。先主明旦自来至云营围视昨战处，曰：“子龙一身都是胆也。”作乐饮宴至暝，军中号云为虎威将军。	却说张郃、徐晃领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见寨中偃旗息鼓，又见赵云匹马单枪，立于营外，寨门大开。二将不敢前进。正疑之间，曹操亲到，急催督众军向前。众军听令，大喊一声，杀奔营前，见赵云全然不动，曹兵翻身就回。赵云把枪一招，壕中弓弩齐发。时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拨马回走，只听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赶来。曹兵自相践踏，拥到汉水河边，落水死者不知其数。赵云、黄忠、张著各引兵一枝，追杀甚急。操正奔走间，忽刘封、孟达率二枝兵从米仓山路杀来，放火烧粮草。操弃了北山粮草，忙回南郑。徐晃、张郃扎脚不住，亦弃本寨而走。赵云占了曹寨，黄忠夺了粮草，汉水所得军器无数，大获胜捷。差人去报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汉水，问赵云的部卒曰：“子龙如何厮杀？”军士将子龙救黄忠、拒汉水之事，细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险峻之路，欣然谓孔明曰：“子龙一身都是胆也！”……于是玄德号子龙为虎威将军，大劳将士，欢宴至晚。

关键而有趣的细节调整发现了没有：裴注里，“虎威将军”这个称呼，是表达军中将士对赵云的由衷敬佩，类似于“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而小说里，刘备“号子龙为虎威将军”，改成了刘备亲口给赵云加封“虎威将军”，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按照《三国志》的记载，赵云此时正式的封号是翊军将军，“虎威将军”，魏之于禁，吴之吕蒙、丁奉，都曾获封，唯有蜀国，并没有设立这个封号。

让刘备亲口封出一个蜀汉并未设立的官属，或许是小说家代替蜀国跳跃了一把。

孙权的高光时刻被迫出让

再说一个大家熟到不能再熟的故事：草船借箭。

《三国演义》四十六回，周瑜算计诸葛亮，要其造十万枝箭，诸葛亮算准将有大雾，立下军令状，自行缩短期限，向鲁肃借了二十艘快船，趁雾夜驶向曹营，赚得曹军放箭，扎满船上草垛，超额顺利交差，让周瑜哑口无言。

这段戏剧冲突拉满的情节，其实是罗贯中基于历史进行的艺术加工——事情本来是吴主孙权的一次临场应变。

根据《吴主传》注引《魏略》的记载，真实事件发生在赤壁之战五年后的建安十八年，也就是公元213年的濡须口之战。

看看裴注是怎么说的吧：

《魏略》曰：权乘大船来观军，公使弓弩乱发，箭着其船，船偏重将覆，权因回船，复以一面受箭，箭均船平，乃还注。

曹操与孙权在长江对峙。某日孙权亲自乘坐大船前往曹营探查军情，被曹军发现后，曹操令弓弩手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瞬间扎满船的迎箭一侧，导致船身严重倾斜，即将倾覆。

危急关头，孙权下令调转船头，让船的另一侧继续正对曹营承受箭雨，等到两侧船身受箭均匀、恢复平衡后，才从容返航。

三全本在这里加了一条注释，提醒大家，“草船借箭”的真正操作方是谁：

从这一段文字可知，草船借箭本是孙权故事，且战事发生在濡须口，罗贯中却把它安排在赤壁之战中，且事主又嫁接到诸葛亮身上。

箭雨射向的是小船，而诸葛亮，又何尝不是那个“箭垛式人物”呢？因为被视为智慧与忠诚的象征，无数美好的事迹被集中加在他身上，这又进一步让他算无遗策的人设反复增强。《三国演义》第四十六回的描写，我们引用一下，看看是如何自裴注发源，而情节显著生动化：

却说曹寨中听得擂鼓呐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操传令曰：“重雾迷江，彼军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轻动。可拨水军弓弩手乱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军三千，火速到江边助射。比及号令到来，毛玠、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另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少顷，旱寨内弓弩手亦到，约一万余人，尽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发。孔明教把船吊回，头东尾西，逼近水寨受箭，一面擂鼓呐喊。待至日高雾散，孔明令收船急回。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排满箭枝。孔明令各船上军士齐声叫曰：“谢丞相箭。”比及曹军寨内报知曹操时，这里船轻水急，已放回二十余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

小说家罗贯中熟读裴注，思索加工，将孙权的事迹移植到诸葛亮身上，更能强化作为小说人物的诸葛亮核心的特征，也让赤壁之战剧情更具戏剧张力，最终，服务于小说“尊刘抑曹”的核心创作立场。



通过注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裴注中的哪些事迹被“移花接木”，中间体现了历史家和小说家怎样的思想差异。

限于篇幅，不再多举例子。裴注之于《三国演义》，是创作丰富的素材宝库与灵感来源。

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读懂了裴注，便比直接只看《三国演义》，多透视了一层：不仅能看到故事表面的热闹，更能洞察罗贯中如何在尊重史实与艺术虚构之间游走。

所以，三全本《三国志》会这样做：将裴注与演义情节对应之处一一标出，放在注释，加以解读，让每一位因《三国演义》而爱上三国的朋友，获得多一些的乐趣：享受文学带来的审美愉悦，又体味历史赋予的深沉厚重。

下次再跟朋友聊三国的时候，咱不就有更多展开的谈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