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3-25 15:00:25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作者：

寓言是什么？是以人或物的特异之处设喻，通过拟人、夸张等手法，以简短故事传递深刻道理，让抽象道理变得生动可感。

说到这种文体，我们最容易想到的，可能是《伊索寓言》。

但其实中国古代，早已有诸多以寓言论事、以故事明道的名篇美文，远追先秦诸子，中看韩柳欧苏，到了明代，寓言与笑话进一步结合，讽刺性更强，语言更通俗，更多地出现在话本、笔记小说等通俗文学中。

最近我们推出的《郁离子》，就是一部高度熔铸政治理想、批判现实弊政、饱含处世智慧的政治寓言集。

书名是著作的灵魂，《郁离子》之名，不是随便取来，而是凝铸了刘基的理想与追求。


“郁”，本义是草木繁茂，引申为文采充裕、文质彬彬，寄托着对政治昌明、文化繁盛的期盼。

“离”，源自《周易》离卦，代表火，象征光明、文明，是“文明之象”的经典符号。

刘基的学生徐一夔在《郁离子·序》中明确释义：“郁离者何？离为火，文明之象，用之，其文郁郁然，为盛世文明之治，故曰《郁离子》。”

如果有识之士采纳了书中智慧，便能实现政治兴旺、文化发达，呈现文采郁郁、光明普照的盛世景象。

“郁离子”这个人，是刘基的化身，贯穿全书。他以“郁离子”自号，将对天下治乱的思考、对百姓疾苦的关怀、对理想政治的追求，全部注入这部著作。

那么，这部书是刘基在什么情况下写成的呢？

“《郁离子》者，诚意伯刘公在元季时所著之书也。”弟子徐一夔留下了准确记录。

一般认为，《郁离子》是刘基在元至正十二年（1352）避乱青田后撰写的，至正二十年（1360）出任朱元璋谋士时，该书已基本完成。

想象一下，在元末乱世、朝政腐朽的背景下，隐居一隅的刘基，殷殷期盼郁郁文明之火光，遂将理想用另一种方式表达，未将平戎策换作种菜书，而是藏于短小精悍的对话与故事当中。

“郁离子”这三个字，是儒者的家国担当，是智者的理想宣言，又怎么不是“文以载道”的生动体现呢？


喜欢听书看戏的朋友，可能都对这样一个说法不陌生：

“前朝军师诸葛亮，后朝军师刘伯温。”

刘基（1311—1375），字伯温，浙江青田人，世称刘伯温，元末明初杰出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在庙堂与民间都享有盛誉，常与姜尚、张良、诸葛亮并称。

刘基自幼聪慧，家学渊源，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二十三岁就中了进士。

二十六岁时，他就被派往江西，作了高安县丞。他是一个好官，很快做出了政绩，很受百姓爱戴。

十几年间，他辗转多地，担任过各种官职，但在元末那样昏暗的世道下，他纵然有才能，也无法改变时局，于是，在元至正十八年（1358），刘基归隐青田。他预感到元廷将亡，就发奋写下这部《郁离子》，揭露元朝的黑暗现实，抨击统治者的腐败昏聩。

这部书写下两年后，也就是元至正二十年（1360），刘基应朱元璋之聘，至应天府（南京），向朱元璋陈述“时务十八策”，自此成为朱元璋的主要谋士。

他参与军机八年，辅佐朱元璋削平群雄、灭掉元朝、建立明朝。明朝建立后，刘基任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帮助朱元璋制订了一系列政策法令，朱元璋称赞他“学贯天人，资兼文武”，可媲美汉初的张良，尊其为“帝师”，封为诚意伯。

据《明史·刘基传》说，刘基为人“性刚嫉恶，与物多忤”，每“论天下安危，义形于色”，终因执法严明，得罪丞相李善长和权贵胡惟庸。

洪武四年（1371），刘基告老还乡。洪武六年（1373）因胡惟庸构陷而羁留南京，次年被送还乡，不久便“忧愤疾作”而去世。

结局令人唏嘘，但令人欣慰的是，他已经比历史上很多智者幸运，不仅能够在实际政事中践行自己的想法与立场，还留下《郁离子》这样沉淀半生阅历反思之作，更切切实实抓住机遇，身体力行，帮助朱元璋重建秩序、让天下真正见到“郁郁文明”。

这部“立言”的经世之作，总算不止于“立言”！


《郁离子》总的篇目，据徐一夔序言：“其书总为十卷，分为十八章，散为一百九十五条。”但总篇数实际上因为版本不同，有不同计算方法。

“三全本”依据的底本《学津讨原》本《郁离子》，全书计182 篇。

纵观全书，以短小寓言、精警言说、生动对话为主体，围绕正己、慎微、修纪、远利、尚诚、量敌、审势、用贤、治民九大核心展开，涵盖治国理政、用人之道、处世修身、社会批判，堪称“微型政治学百科全书”。

各篇，大致可划入几种类型：

·批判现实，揭露乱世之弊

刘基以辛辣笔触，借寓言批判元末腐败，入木三分。

《晋灵公好狗》堪称千古名篇：晋灵公沉迷养狗，筑狗圈、衣锦绣，宠臣屠岸贾投其所好，想方设法满足灵公心意，纵容狗在街市抢掠，百姓敢怒不敢言。忠臣赵盾进谏，被狗阻拦，后更是遭诬陷而逃亡。最终，赵盾的弟弟赵穿杀了晋灵公与屠岸贾，恶狗失去靠山，全部被百姓杀了吃掉。

刘基对此评价：“蠹虫食木，木尽则虫死。”统治者宠信奸佞、欺压百姓，必然自取灭亡；依附于权势的小人可能得意一时，但跟着权力的坍塌，小人也没有好下场。

这篇寓言影响深远，其情节与思想，直接为《东周列国志》提供素材，成为古典小说与寓言传承的经典案例。

《楚人养狙》，同样振聋发聩：养猴人强迫一群猴子去山中采果，抽取其中收成，不服者必加鞭扑。众猴苦不堪言，忽有一日，一只小猴觉醒：“果树又不是他种的，谁都可采，何必被他驱使呢？”众猴遂冲破牢笼逃走，养猴人最终饿死。刘基以“郁离子”身份直言：“世有以术使民而无道揆者，其如狙公乎？”世间那些只靠权术统治百姓而不讲法则的统治者，不正像狙公一样吗？由此揭示“苛政必亡，民不可欺”的真理。

·经世致用，阐释安邦之策

全书的核心，是刘基的治国理想，系统阐述了仁政、用人、德治、民本主张。

《良桐》篇，讲述工之侨得到一块绝佳的梧桐木，制成琴后音色清越，堪称天下一绝。他献琴给太常寺，却被乐官以“这不是古琴”为由拒收。工之侨请匠人做旧，再以高价购回献上，乐官马上变脸，传看赞叹。刘基借此辛辣讽刺元末官场重外表、轻实质的用人乱象，警示选拔人才应重内在才德，而非徒有虚名的“资历”与“包装”。

《灵丘丈人》，说的是有一位善于养蜂的灵丘丈人，根据时节调节蜂群，蜂箱整齐、蜂王安居，年年获利丰厚。他的儿子接手后，疏于管理，蜂箱脏乱、蜂王出逃，最终养蜂场败落。刘基以此比喻，治国如同养蜂——若能顺应民情、体恤百姓，则国家兴盛；若横征暴敛、不顾民生，则民散国亡。

·格物致知，传递人生智慧

书中也蕴含大量处世修身、辩证思辨的智慧，教人参透人性、明辨是非。

《萤与烛》篇，是郁离子以单发议论的形式写成的：萤火虫在黑夜中发出微光，尚可在黑夜中照见物体，但拿来和烛光一比，立刻显得无光了；烛光可以算明亮，但是和月光一比，又显黯淡。同样道理，历史上有些出名的国君，只是在同时代其他庸人的衬托之下，才显得是个人物，若跟汉高祖一比，这些人连汉高祖手下的功臣栾布、彭越，都比不上。由此可见，秦王扫六合，不一定是秦王行，而是六国太不行。——刘基此论，真是他犀利锋芒的体现。

书里也不都是严肃论政之作，还有“坑队友”这样的令人忍俊不禁继而深思的作品。

《子侨包藏祸心》这个故事，说的是三个好朋友西郭子侨、公孙诡随、涉虚晚上一起出去玩，必须从邻居的墙上翻过去；邻居深感厌烦，就在他们来往路上挖了坑，里边填满大粪。晚上，三人又走老路线，子侨先掉坑里，却装作无事，招呼诡随过来；诡随跌进粪坑，被子侨捂住嘴不许叫喊，果然，一会涉虚也掉了进来。子侨遂感心理平衡。刘基犀利评价子侨：“非人也！”——真不是人啊！这还能愉快地继续做朋友吗？

限于篇幅，以上仅举三类。总的来看，《郁离子》中的篇章，兼具文学性与思想性，语言犀利、想象奇诡，上承前代寓言精髓，又自成一家，堪称古代寓言发展的里程碑。


“三全本”《郁离子》的两大亮点，今天必须隆重给大家推荐的，还在于两个独家附录：

附录一，收入了《明史·刘基传》全文，并且做了注释和翻译。帮您清晰了解其生平经历、仕途轨迹、历史功绩，读懂《郁离子》的创作背景与思想根源。

附录二，收入了刘基著名的《拟连珠》六十八首，同样配有注释和翻译。这其实还要感谢热心读者在我们公号的留言建议。

“连珠”，也叫“联珠”，是一种说明事理的有韵骈文。它始于汉代，以精巧的比喻，整齐的句型，写成短文，来表达作者的情思，阐述治世的道理。结构上常以“臣闻”“盖闻”开头，用“是故”等引出结论。

由于它的篇幅极短，所以只能写成一组而不能只写一篇，篇章小巧，文辞明润，许多篇结集在一起，就像一连串珍珠，故而得名。

它是一种微型骈文，对偶工丽，讲究押韵，对作者的文才要求很高，今所见西汉扬雄《连珠》为最早，后来的作者写作这类文体，名字各异，有演连珠、拟连珠、畅连珠、广连珠等等。北周大文学家庾信即有《拟连珠》四十四篇。

由此也可见，刘基作为“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是真有实力的。

《郁离子》含有大量生僻字，均加注拼音，不避繁难。《附录二》中的拟连珠文句，文字优美，音韵铿锵，配有读音后，完全不必担心卡壳。

其中第十二首，“物有甘苦，尝之者识；道有夷险，履之者知”一句，曾在重要场合被引用，阐释“实践出真知”的道理。


千古智者刘伯温，乱世辞官，隐居青田，以《郁离子》寄寓郁郁文明的理想；数百年后，我们再读《郁离子》，仍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家国情怀与忧患意识。书中一百八十多则寓言，超越时代，继续为今人的修身、处世、治政，提供滋养与启发。